荆歌
金洪男和单正到马德里,我想必须请这两位餐饮界的大亨吃一下波丁餐厅。这家炉火三百年不熄的古老餐厅,它的烤乳猪比塞哥维亚古罗马饮水桥下的网红店更值得品尝。他们在马德里只有一天,我就说带你们去看看美术馆吧,又身为画家,来马德里不去普拉多美术馆、索菲亚王后国家艺术中心博物馆和提森美术馆,比作为餐饮界大亨来马德里不去波丁餐厅更不应该。
第一站去了索菲亚博物馆。十点不到,大门还没开,已经排起了长队。博物馆前身是一座医院,古老的巴洛克建筑,本身就是一件恢宏的艺术品。进入其中,金洪男的兴奋便溢于言表,在很多画作面前他都忍不住感慨,既是喃喃自语又像是庄严宣告:“我也来一个!”“可以来一个这样的!”
这里以收藏众多现当代艺术作品为主,镇馆之宝就是毕加索的《格尔尼卡》。这幅巨大的名画最早是普拉多美术馆的藏品,来到索菲亚博物馆之后一直不允许拍照;而这次似乎是对两位来自东方的画家表达特别的友善,不仅允许拍照,还能走近仔细打量。在这个博物馆里,我想金洪男全身的神经、所有细胞,无疑都在颤动,都在跳跃。如果眼前有画案,有纸有水有墨有颜料,他一定会撸起袖子大干起来。这些年来,金洪男在艺术创作上进入了一种痴迷疯癫的状态,无论何时、何地,他的脑子里都翻腾着绘画的激情,奔涌着创造的能量。我相信他在厨房里颠锅的时候也仿佛是在泼墨,他已经把餐饮和绘画这两件似乎雅俗难容的事情搅在一起,他的生命既在炉火中喷薄,又在画室里奔腾喧哗。
索菲亚博物馆里,毕加索、达利、米罗、马蒂斯、梵高和莫奈,这些人的灵感与金洪男的脉搏产生了共振,他的目光,他脑海中的想象之手,正与这些画框里的大师共同挥舞,一起飞扬。我因为无数次去过,所以这次纯粹是陪客。我在一旁为金洪男和单正拍照,同时也打量着他们,我意识恍惚,仿佛看到金洪男的肩膀上长出了翅膀,他天使一般飞入画中,在这些天才绘画的空间自由飞翔。似乎他又化成了一股风一缕烟,飘进了画内,与天才的创作互相渗透。
其实早在来马德里之前,金洪男的绘画就已经呈现跳出传统国画的巨大能量和热情,他早已与西方现当代艺术遥相呼应。他用画笔如勺子,在炉火和灵感的烈焰中烹煮,施颜料如油盐酱醋,既精当又无所顾忌。他是自信的,却又似乎并不自知,他就像一个突然间从规则中夺门而出的莽汉,血液里流淌着传统,行为和规范、精神的状态和创造的热情却像脱缰的野马。我曾经说,金洪男的笔下,已经呈现出了大师的气象,在不远的将来人们将看到一个集传统与现代于一身,又把个人的趣味和才情发挥得淋漓尽致的一位大画家。
很有意思的是,在普拉多美术馆,在古典油画的海洋中,金洪男一反刚才的兴奋状态,眼睛里的光黯淡了。面对写实的古典油画,他竟然说:“看不懂,看不懂!”这话说得真有意思啊。这就是一个充满希望的艺术家与众不同的地方。他的天真和他的悟性,在看得懂和看不懂这样的率真评价中显露无遗。
在普拉多美术馆,金洪男明显表现出疲惫和倦怠,几次提出不如走马看花一下就撤吧——也许他是饿了,也许更多的是他审美的探头已经没电。而画油画出身的单正,对普拉多的作品却看得认真又专注,她一直默默地看着,什么话都没有说。我不知道她的内心有什么想法,可以肯定的是,她被这些经典所震撼,同时也一定在思考自己的艺术走向和出路。单正以油画见长,几年前又拜大写意花鸟画家吴冠南先生为师,她的笔下呈现了外柔内刚的别样风姿。素描和透视在她的水墨实践中焕发出了一种异常优雅柔美的气质。
陪着两位画家看美术馆,我想到的更多是中国当代水墨艺术家应该如何从传统中找到背离传统、超越传统的力量,又如何在东西方艺术观念的碰撞中发现自己的位置。金洪男和单正已经走在蜕变的路上,我相信他们的绘画未来将令世人瞩目。
看了一天的画当然兴奋了、激动了,也疲惫了。在波丁,在海明威和众多作家、艺术家光顾过的古老餐厅,两位中餐大鳄端起大洋彼岸的葡萄美酒,品尝着地中海的美食。东方的胃、东方的味蕾,是否感到了时空的隔阂和人类食色性情的异曲同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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