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自:成都日报锦观
密州四曲
苏轼与一座北方小城的彼此成全
狩猎园内的群雕,猎手或弯弓或扬鞭,个个争先恐后。
超然台正前方的东坡像《把酒问青天》。
城墙上有超然台,古往今来引人凭吊。
常山下的“东坡狩猎园”。
山东诸城,宋之密州。苏轼在此留下脍炙人口的中秋词、清明词、悼亡词和豪放狩猎词——
《水调歌头》
《望江南·超然台作》
《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
《江城子·密州出猎》
漫步山东诸城,总觉得这个外表普通的小城暗蕴不凡——宋代诸城是密州的州城,苏轼在此地创作了“密州四曲”,其滤镜效果,确实强大。
任职密州,是苏轼首次主政一方,其勤政、恤民让当地人受益;密州的风土与所历所感,则触发苏轼飞溅才情,凝成华章,抵达一个写作高峰。他在这里写出了“密州四曲”——“把酒问青天”“老夫聊发少年狂”“十年生死两茫茫”“诗酒趁年华”,诸城遂成为诗词地图上的一块宝地。苏轼与此地,彼此有幸,彼此成全。
说来,以苏轼的才力、性情,在别处也可能写下出彩的中秋词、清明词、悼亡词。但中秋怀弟弟、清明思故园,毕竟是登超然台而被触动,又毕竟在诸城梦见王弗,这是天时地利。
盘点苏轼的经历,似乎《密州出猎》只能在此地出现。他工作过的杭州、扬州等地风物柔美,河网密集,他也偏爱乘船;他曾任职的凤翔、定州也能出猎、骑射,但那时尚未开始填词;后来也去了北方边城定州,但彼时山雨欲来,心境、年龄让他难以迸射建功立业的向往与豪气。而诸城,恰好酿成了“老夫聊发少年狂”……
1
超然台夜饮通宵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从胶州站登上火车,中途仅停靠一站——莫言的高密,转眼就抵达诸城。
宋代诸城是密州的州城,北城墙上原有一座已经颓废的古台,苏轼称为“北台”。他到任的次年冬天,修葺好古台,请弟弟命名。苏辙用老子“虽有荣观,燕处超然”之意,取名超然台,并作《超然台赋》。那时他在齐州(今济南)当掌书记,两兄弟的心境类似。《超然台赋》感叹人生飘浮、故乡遥远、仕途勤苦;惋惜士人“奔走于是非之场,浮沉于荣辱之海”;认同“超然不累于物”的达观者,“诚达观之无不可兮,又何有于忧患?”
苏轼的《超然台记》详细补充:来密州时恰逢荒年,“盗贼满野,狱讼充斥;而斋厨索然,日食杞菊。”他喜欢此地风俗淳厚,一年后面颊丰腴,白发转黑,遂治理园圃,清洁庭宇,修葺古台,常与友人登台眺望。
《超然台记》开篇就贡献了后人玩味不已的名句:
凡物皆有可观。苟有可观,皆有可乐,非必怪奇玮丽者也。哺糟啜醨,皆可以醉;果蔬草木,皆可以饱。推此类也,吾安往而不乐?
生活比较安稳,但政局与境况都不尽如人意。三十八九岁的苏轼,已经足够透彻:不拘囿于环境、处境,则“安往而不乐”。他说弟弟用“超然”命名,“以见余之无所往而不乐者,盖游于物之外也。”苏轼后半生饱经忧患却不沉沦于忧伤,其旷达豁朗,此时已埋下伏笔。正如清人王恕所言:“自是先生游物外,非关此地独超然。”
隔着很远,就能望见城墙高耸,随即来到一片开阔的广场。首先牵引视线的,是矗立于超然台正前方、9米高的塑像《把酒问青天》。苏轼仰着头,衣袂飘拂,右手松松地握笔,左手大幅度上扬,有点起舞弄清影的意思。
从东侧台阶登上城墙,眼前是一道小巧的如意门,匾额为“超然胜境”。进门后有两列并排的仿古建筑,青瓦琐窗,彩绘额枋,分别是浩然正气厅、冠绝古今厅。后者的内墙布满彩画,讲述苏轼的文采治绩、逸闻趣事。一张长条书桌上,平摊着《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长卷。书桌背后,《苏轼举杯对月图》横贯墙面。
浩然正气厅外侧与角楼内、垛口边,立着许多碑刻,包括苏轼《雪夜书北城壁二首》、苏辙《超然台赋》等。康熙年间诸城知县罗廷璋是四川阆中人,他倡议并重修超然台,使栋宇壮丽,超过以往,其《重修超然台记》讲述了对苏公的仰慕。
元代超然台上兴建苏公祠。从元至今,超然台有过二十几次维修或重建,引来蒲松龄等许多人凭吊。
眼前的超然台于2010年初建成开放。苏轼曾在台上看风景、宴宾客、思故园,好些诗文写到超然台,最扣人心弦的中秋祝福“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便是熙宁九年(1076年)八月十五,他在超然台“欢饮达旦”写下的。
2
体恤民生忧世风
“永愧此邦人,芒刺在肤肌”
从超然台顶部天台的角楼下行,发现下边别有洞天,一、二楼的苏轼纪念馆规模很大。一楼陈列他的书法、与超然台相关的历代诗文碑刻。目前,诸城市博物馆藏有6方曾经置于超然台的石刻原件;中厅用大幅绘画再现“密州出猎”,文字板块则详细解读了这阕《江城子》。
进入二楼展厅,仰头可见巨幅画面纵贯天花板,街市熙攘,行人活泼,房舍精细,正是《清明上河图》。画尾张著的题跋很显眼,原来张择端就是诸城人。
大厅特别轩敞,百米壁画《画说东坡》在一堵仿真的城墙上展开,勾勒他从童年到老年的经历,文字部分梳理了苏轼的生平、成就,凸显了他在密州的政绩和写作。
有个页面介绍苏轼在密州主持修建了一条堤坝,称为“北苏堤”。他写于熙宁九年三月初三的《满江红·东武南城》,正好印证此事(注:东武为诸城旧称)。
熙宁七年(1074年)九月,苏轼由杭州通判调任密州知州,十二月三日到任。上任不久,他便向神宗皇帝上《论河北、京东盗贼状》。奏章2000多字,报告密州(包括河北、京东地区)秋冬连遭旱灾蝗灾,数千里地难以种麦,明年春夏之交必生饥荒;大灾荒总会导致盗贼猖獗,也埋下动荡的隐患,请求减免或延缓征税,还建议对河北、京东两路贩盐300斤以下的小商贩,暂免半年盐税。这样,朝廷用十万贯钱,就能让两路人民受惠,使“贫民有衣食之路,富民无盗贼之忧”。
苏轼在杭州曾经见识过蝗虫骇人的破坏力。进入密州境内,灾情之严重,依旧把他吓了一跳,报给官方的捕杀数量是接近三万斛。到任20多天后,苏轼上书陈述几件要紧事:蝗灾如此惨重,居然还有官吏说蝗虫并无危害,能够为民除草!请莫要相信谎言,酌情免除部分秋税或暂停征收青苗钱。
熙宁七年开始推行手实法——老百姓填报自己的房产、田产、畜产等,官方核查后按等级收税,鼓励举报有所隐瞒的户主,官府会将查获资产的三分之一用于奖励告发者。
苏轼特别请求废除手实法:告讦败坏风俗,除非强盗、强奸案才允许告发,告密者基本都是凶顽奸邪的小人,如今反而重赏招用,岂不是背离了仁爱敦厚滋养众生的本意吗?最终,手实法因严重扰民且激化社会矛盾,实施一年多后被废止。
熙宁八年(1075年)五月苏轼上书汇报密州的捕盗工作:当地人好勇斗狠,加上连年灾荒,杀人劫财者增多。我就职后悬赏缉盗,盗匪很快敛迹。可朝廷近来欲减少原定的赏钱,这势必打击捕盗者的积极性,进而影响治安,请求不要减少赏钱……
上述公文跟苏轼飘洒、欢谑的形象隔得太远,透过它们可以看出苏轼的为政风格:注重调研,行事果决,体恤民生,担忧世风。他常在顾念人间与乘风归去之间徘徊。
但求无愧,是他的基本脉络。苏轼到密州一年后,给朋友鲜于子骏的信上说:这里遭遇灾荒、百姓贫困,力所不及的事情太多了,我不敢去做那些让自己愧疚的事情,如此而已。
在密州这两年,苏轼除了尽力救灾、缉盗,也尽力挽救弃婴。很多百姓因饥荒丢弃婴儿,苏轼将官方鼓励耕者开垦荒田和防备损耗的多余粮食,单项储备了数百石,专门用于收养弃儿,每月发放六斗给抚育者。一年后抚育者与孩子感情已深,许多弃婴幸免于难。
熙宁九年十二月苏轼离开密州,给继任知州孔周翰的诗中,对庄稼依然稀疏、百姓仍旧贫弱,极度不安:“永愧此邦人,芒刺在肤肌。”
元丰八年(1085年)十月,苏轼赴任登州时路过密州,很多人拉住他的车辕不放行。一个离任近十年的地方官,被父老如此眷恋,实在是莫大的褒奖。
3
常山打猎得壮词
“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
苏轼一到密州就去常山祈祷,恳请山神怜悯乡民,灭蝗虫、降甘霖。他在任期内维修了常山庙,多次祷雨,写过好几篇祝文。苏轼祈雨往往有效,有一次从常山返回后,次日清晨就下雨了。
常山庙门西南有一眼泉,泉水流溢。苏轼说,常山能够出云为雨,守信于百姓,缘于此泉,遂下令造了一口七尺深井,在井上建亭,取名“雩泉”。
主持祷雨是地方官的职责之一,不足为奇。但苏轼熙宁八年十月那次去常山祭祀,归途中与同僚射猎,却有一大收获,即《江城子·密州出猎》,“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
他同时写了诗,诗的场景、情绪、立意与《江城子》几乎重叠,但整体感觉相对平淡,词则魅力十足,苏轼战胜了苏轼。
苏轼之前的文人填词,偶有边塞风光、市井风情,有时曲折地寄托感喟,融入伤时忧世等意味,但歌词的主调还是柔曼香软,多数情景是花间美人、月下欢情,或用歌女的语气倾吐闺怨离愁。
苏轼别开境界,把词的内容、格调同时刷新。首先,他将词与诗一样任意挥洒调遣:描绘壮观场面,抒发志趣胸襟,叹兴亡,思亲友,遣悲怀……凡事皆可填入。词进一步诗化,脱离对音乐的依附,苏轼是其中重要的一环;其次,词可以写得如此雄浑劲健,在婉约的主道之外,另辟蹊径,创立豪放词派。
当时,鲜于子骏来信求诗,苏轼寄去《江城子·密州出猎》,有点难掩得意:
近却颇作小词,虽无柳七郎(即柳永)风味,亦自是一家。呵呵。数日前猎于郊外,所获颇多。作得一阕,令东州壮士抵掌顿足而歌之,吹笛击鼓以为节,颇壮观也。
当然苏词的风格多姿多彩,不止于俊朗豪爽,他还写了大量婉约词,不乏幽婉缱绻之语。
从诸城城区南行,但见平原上隆起一道低缓、连绵的浅坡,那就是10余公里外的常山。导航到达,只见彩旗招展,一组高大的仿古木门上,“东坡狩猎园”赫然在目。门侧两米多高的褐色风景石上,有“黄茅冈”几个红字。进入园区,被群马驰骋的场面震住了。这组群雕的规模虽说够不上“千骑卷平冈”,却也气势恢宏,猎手们或弯弓或扬鞭,个个争先恐后。遍地茅草密密匝匝,枯黄却不萎靡。群雕背后那堵巨幅镂空艺术墙上,用苏体行草写着《江城子·密州出猎》,词的气韵和字形、排版动感十足,有腾跃之势,跟前景相互衬托。
登上茅草顶的瞭望塔远眺,群雕后方,低缓的斜坡逐渐下降,很快与平原衔接,晴天有薄雾,隐约可见远处城区的灰色楼群。苏轼的《雩泉记》说,从常山俯瞰城中,“雉堞楼观,仿佛可数。”看来他的视力不错。
4
不一样的北方小城
“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
苏轼在杭州工作近三年,迷恋江南的湖山秀美、人文荟萃。来到密州,明显感觉到风景、物产等各方面的落差。他的《超然台记》等诗文,都提到南方北方有精雅繁华与粗疏萧条之别。《蝶恋花·密州上元》分别描写杭州、密州的元宵节,前者灯光璀璨人如画,后者火冷灯稀,霜寒露重云垂野。
熙宁八年(1075年),友人蒋夔寄来新诗与珍贵的团茶,苏轼作《和蒋夔寄茶》,忍不住提到今昔饮食的巨大差异:那三年尝尽珍馐美味,吃鲈鱼脍、白米饭,还有刚捕捞的海蟹、江瑶等,临风饱餐后酣睡一觉,再品一杯香茶,实在惬意。可惜,“自从舍舟入东武,沃野便到桑麻川。”这里的胡羊大得像马,吃小米饭把肉埋在饭底下(称为饭瓮),用大勺子喝酸溜溜的酸酱汤,那些讲究的茶具我也搁置不用了。苏轼规劝蒋夔,其实也是自宽:无论境遇如何,皆可适应。话虽如此,到底还是有点无精打采。
走在诸城街头,我忍不住想找一找饭瓮、酸酱,却一无所获。
到故城公园时已是黄昏。夕阳悬在萧疏的树林上,光线柔和,一群麻雀从树顶灵巧地掠过。有学者考证,北苏堤位于公园的老城墙之西。
许多北方城市都有密集的面馆,诸城却不太多,当地人更喜欢馒头。城墙的东端紧邻府前街,街上有“不一样的馍”“馒头坊”等好几家店。“奶香烤馒头·铁锅大馒头”招牌直白而有招徕力,桌上摞了不少礼盒,各种馒头争奇斗艳,有的镶着红色寿字,桃子、兔子、花朵等造型各异,一派欢欣富足。
诸城的烧肉店比比皆是,起初以为是红烧肉,凑拢去看,很像四川的卤菜。
第二次去超然台,注意到周边店铺特别密集,除了宠物店、美发厅等,砂锅菜、猪脚饭、喜面花馍、火烧……不胜枚举。
一旁丁字的小街里也有两家烧肉店,门面宽敞亮堂,猪耳、猪蹄、猪肚、鸡架、烤鹅、烤兔等近三十个品种,假如苏轼来品尝,说不定会津津有味地写一篇《烧肉颂》?
超然台东侧的城墙前方是一片园林,有拱桥、曲廊与一泓清水、许多花树,也许是呼应苏轼的“半壕春水一城花”。那天是清明,苏轼在超然台上看墙下碧波,满城花柳,远望近观都安逸。但想到故土遥远,乡愁陡然袭来。不过他迅速抚平惆怅,重新提起兴致,写下了这阕《望江南·超然台作》:“休对故人思故国,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
苏轼到密州不久填的《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怀念十年前去世的原配王弗,抒情细密深婉,成为脍炙人口的悼亡词;《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更是无需多说,深情、逸趣,惘然、旷达,都美妙醉人,被誉为中秋词的古今绝唱。
超然台附近街道的墙面,醒目地展示着“密州四曲”,诸城人很喜欢这个提法。除了上述三首,另一曲当然是《江城子·密州出猎》。
漫步诸城,总觉得这个外表普通的小城暗蕴不凡——“密州四曲”的滤镜效果,确实强大。
任职密州,也是苏轼首次主政一方,他在此也抵达了一个写作高峰,令山东诸城成为诗词地图上的一块宝地。苏轼与诸城,彼此有幸,彼此成全。
王鹤 文/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