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40年代宜华照相馆的水彩上色戏剧化妆照
20世纪30年代中后期流行的美术图案照片衬纸
1948年,福州台江路国际大照相馆拍摄的唐世强、陈秀文夫妇在福州青年会前的结婚照。
随着数码相机的普及,照相不再被视为一种职业,曾经遍布市井的照相馆已逐步淡出了人们的视野。当搭载摄像头的智能手机成为我们当下最流行的摄影方式后,人人都是摄影师,影像的记录媒介和相应的记忆方式已经发生了根本改变。在这一过程中,在地的照相馆成为影像文化当中的特殊景观。回溯照相馆的历史,可视作对一个时代的视觉文化与记忆媒介的考古。
福州是摄影术最先传入中国的港口城市之一,通商口岸的确立和茶路的开辟吸引了第一批外侨,也带来福州最早的一批摄影师和照相馆。1858年,莫里斯·菲林拍摄了至今发现最早的一批福州洋行和周边风景的照片,这一成果距摄影术的诞生(1839年)仅19年。约翰·汤姆逊也在福州和闽江拍摄了其中国之旅最具代表性的作品。
仓山作为领事馆区和洋行汇聚之地,出现了福州最早的照相馆“舍恩克”,它也是外国摄影师在福州经营时间最长的照相馆(1862—1889年)。此外,同兴和宜昌也是目前有照片存证的福州早期照相馆。稍晚还有全升映像、刘芳、宝华、华芳、肖真庐、闽海春、福记亚禅泥映相等照相馆相继开在福州。
日本人木村夫妇于1885年开设“庐山轩”照相馆(原址在仓山麦园路,仓山影院对面),还在黄巷开设城内“庐山轩”照相馆。仓山“庐山轩”和城内“庐山轩”培养的众多学徒,后来成为福州照相业的骨干力量。1910年前后,仓山“庐山轩”的学徒杨连馨、游学美、马锡源三人在南台洲边街开设了宜华照相馆,城内“庐山轩”第一个学徒高淮亭出师后在南街塔巷口开设了“二妙轩”照相馆……这些照相馆开设于清末民初商业繁华的仓山、南台、南街三个区域,奠定了后来福州照相馆三足鼎立的格局。从民国至解放初享有盛名的很多照相馆,如明星、时代、会英、光华、月宫等都有着“庐山轩”的学徒背景。
“舍恩克”与华芳照相馆的阿芳等都以“类型学”的方式制作了福州及其周边的风景名片照。“舍恩克”拍摄了鼓山涌泉寺、仓山英国使馆区等风景照,阿芳也拍摄了福州及其周边直至武夷山的景象。这些不同照相馆拍摄的风景照有很多交集之处,充分展现了“东方主义”的想象风景。
摄影术最初传入中国时曾被视为“摄魂术”。因此,敢于进入照相馆拍照,无疑被视为一种进步行为。福州的照相馆在19世纪后期拍摄的人像,在图像上呈现出东方传统与西方现代的视觉并置。例如,在“舍恩克”所拍摄的人像中,主仆二人皆穿着中式传统服装,身处摆设西洋瓷器、桌布、地毯的空间中。“庐山轩”“舍恩克”和同兴3个照相馆都留下了中国保姆抱着外国小孩的照片。照相馆这一“刻意”宣传而非“偶然”留念的行为,无疑是从无意识层面象征了当时中国人对外界新事物的“拥抱(接纳)”。
“宜华写真馆”是福州南台的第一家照相馆。1912年,孙中山先生到福州广东会馆时留下一张合影,衬纸上写着“宜华公司”(地址在福州南台后洋里,有待考证是否为宜华照相馆的前身)。宜华所处的中平路河墘街,旧称南台洲边街,这里靠近码头,南来北往的商品在这里交易,茶楼酒肆林立,花街柳巷云集,为清末至民国时期福州的“十里洋场”。现在河墘街那一片老旧的民宅中,石砌扇形拱门的二层平顶小楼就是历经百年沧桑的宜华旧址。20世纪前半叶,这条不长的街道上曾聚集着宜华、心心、华洋、开明、美华、新潮、影星、小美等10多家照相馆。从地理位置来看,彼时的照相馆是一种混杂着殖民性与现代性的场域。
20世纪20年代之后,福州迎来了开办照相馆的第一次高峰,知名的有镜中天(南街黄巷)、吉星(仓山梅坞顶)、明星(南街安民巷口)、会英(南街总督口)、林瑞记(仓山梅坞顶)等。西风东渐日盛,照相馆拍摄的基本都是人物全身像,背景换上布景公司绘制的中式田园风光、乡村小景,或是欧式建筑内景、园林景观,道具则以西洋立柱、茶几为主,座椅也从原来的太师椅、官帽椅换成了洋人的靠背椅、沙发,有些照相馆则将不同风格的布景、道具混杂使用。从视觉文化的角度来看,这些照相馆的置景反映出近代中国对西方现代世界的想象。到照相馆拍摄肖像这种“自我确认”的行为,在东西方文化“博弈”的场景中被定格。
20世纪30年代中后期,随着民族资本主义兴起和近代工业发展,照相馆的背景、道具和衬纸的生产日益国产化。福州的照相馆早在1911年就有了电灯照明,但灯光照明的运用直到抗战后才引入,而上海、北京等一线城市从20世纪20年代就采用了布光拍摄。此时兴起的“美术照”没有繁复的道具和背景,人物成为画面主体。这一风格变化折射出随着民族自信心日益增强,中国人进入追求个性解放的时代。当时照相馆采用的“美术图案”衬纸,有些折叠后可以支起照片放在桌面上,可见摄影进一步嵌入了老百姓的日常生活,照相馆在技术上提供了人人平等的“造像”权力,个体记忆与家庭记忆成为历史书写的鲜活形式,这一记忆形态再现了“大写”历史的转向。
抗日战争爆发后,福州先后于1941年、1944年两次沦陷,照相业也因此受到重创,许多照相馆相继停业。1945年福州二度收复后,各个照相馆重新开张,迎来了福州照相业发展的第二次高峰。抗战期间,由于物资匮乏,照相馆都不另用衬纸,而是直接在照片四周压上方框凸纹,并用钢印在照片下角轧上馆名,这种装饰风格一直延续使用到20世纪50年代初。抗战结束后又很快陷入内战,物资同样紧缺,为了节省相纸,少有大尺幅照片,照相馆曾制作了1寸宽、3寸长的窄条形全身像。
照相馆的业务处于技术与艺术之间,因此,也体现出不同时代的技术模式与审美旨趣。20世纪四五十年代,彩色照片还未问世,上海照相馆的王度师傅钻研给黑白照片上色的技术,即在黑白照片上用水彩进行着色彩绘。经他着色的照片,色彩艳丽,立体感强,闻名榕城。20世纪50年代后,学艺归来的张锦亮师傅使用油彩着色技术,使照片的色彩更丰富,增加了照片的保存时间。照相馆在不同时代所采用的技艺,让我们感受到技术与美感的一体两面与彼此成就。对比19世纪末照相馆拍摄的肖像,迟滞的快门使人物表情呆滞,而20世纪中叶的留影可谓神采奕奕。技术进步赋予我们新的感知经验,也使我们的精神面貌焕然一新。
1956年公私合营后,福州市所有的照相馆都归属福利公司管理,同年成立福利同业公会,照相业的行业管理、价格调整均由同业公会协调。1957年福州市饮食服务公司成立,照相馆便纳入其旗下管理,当时全市有照相馆(冲洗部)84家、从业人员238人,其中饮服公司所属照相馆60家。会英、时代、青年、上海、高尚、宜华、月宫、华大(1959年停业)8家经营规模大、技术力量雄厚的照相馆为国营照相馆独立经营,其余的照相馆组成合作商店。
改革开放之后,随着产业模式的转变和个人观念的变化,照相馆与“写真业”曾伴随港台流行文化再度复兴,但这一切最终因为摄影媒介的改变戛然而止。
曾经,遇到人生重要时刻,或者以“全家福”的形式来延续家庭记忆时,我们会到照相馆“留念”。因此,许多“经典瞬间”旁边还轧有照相馆的署名,作为一种记忆见证。随着这些模拟影像的退场,数字影像进一步深化了记忆的工业化,记忆的工业化带来了无所不记的便利。但在记忆与遗忘这对辩证关系上,我们却逐步失去了回忆的“有机”形式,如今存储在硬件当中的照片也许再也不会被我们忆起。因此,我们应该从“记忆作为人的延伸”“使人成为人”的角度,重新审视照相馆的历史。
(作者单位:福建江夏学院、福建师范大学美术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