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晓飞
在我着手撰写这部书的时候,一个核心问题始终萦绕心头:我们今天所熟知的那些书法巨擘——蔡邕、钟繇、王羲之——他们的书艺被奉为圭臬,究竟是因为其笔墨线条本身达到了无可争议的极致,还是说,这种“好”的背后,缠绕着更为复杂的历史动因与文化逻辑?正是这一追问,催生了我尝试引入“书艺政治”这一观察视角。简单来说,我想探讨的是,书法艺术声望的建立,绝非一个纯粹的审美事件,而是一个深嵌于特定政治、社会、文化网络之中的“建构”过程。
蔡邕像
书艺与政治之关系
为何是“书艺政治”?作为研究者,我长久以来对书法史中一些理所当然的定论抱有好奇。例如,曾将辞赋书画视为“末技”的蔡邕,何以最终被尊为书艺鼻祖?钟繇之书法艺术价值固然高超,但他在汉魏之际的政治身份——从汉臣到魏室股肱——对其书史地位的巩固,究竟起到了何种作用?王羲之被后世推为“书圣”,除了梁武帝“龙跳天门,虎卧凤阙”的文学化品评和唐太宗手段百出搜求其真迹的个人偏爱外,其出身东晋第一高门琅琊王氏的背景,其家族在南朝持续的政治与文化影响力,是否为“王书”的经典化提供了不可或缺的支撑?材料中的诸多细节不断印证着我的猜想。
南朝时期,书艺成为寒门子弟跻身权力圈的“敲门砖”,如纪僧真因模仿萧道成笔迹而受宠信,这本身就说明书写能力与政治权力之间存在着直接的交换关系。帝王对特定书家的推崇,往往带有树立文化标杆、引导审美风尚甚至彰显自身文治姿态的政治意图。而琅琊王氏这样的家族,之所以能成为“书艺豪门”,不仅源于其家族内部的文化积累——众所周知,王氏善书者代不乏人,更与其通过婚姻——如王羲之娶郗鉴女、王献之尚新安公主以及仕宦等方式构筑起的庞大政治同盟网络息息相关。他们的书风,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其士族身份与文化权力的视觉化表征。
因此,“书艺政治”视角的提出,并非为了否定蔡邕、钟繇、王羲之等人本身的艺术价值,而是意图揭示,一种书风、一位书家能否在历史长河中脱颖而出并被承认为“好”,是艺术本体、政治权力、家族势力、文化话语权等多重因素复杂博弈与共谋的结果。这好比一场打光复杂的舞台剧,当书迹成为演员,我们不仅要欣赏其精湛演技,还需洞察作为灯光的政治、作为布景的社会和作为导演的帝王、评论家乃至作为投资人的家族如何共同塑造了最终的舞台效果,影响观众的接受程度。
王羲之像(《帝王名臣像册》)
三个典型人物的分析
在本书中,我试图用“书艺政治”的视角重新审视几位关键人物。第一个是蔡邕。蔡邕的名气,与其说纯粹源于其笔墨技巧,不如说极大程度上源于其作为经学大师的文化权威和他所主持的《熹平石经》的刊刻。
《熹平石经》是官方钦定的经学标准文本,其书写者自然被赋予了正统光环。蔡邕曾反对汉灵帝重用鸿都门学中仅擅书艺者,视其为“俳优”,这恰恰反衬出在当时主流士人观念中,书艺的独立价值仍需依附于经学等“大道”。蔡邕的地位,正是其经学成就、政治身份与文化工程共同作用下的收获,是政治与文化权力向书艺领域投射的结果。将《熹平石经》与几乎同时期的《曹全碑》对比,后者虽艺术性方面有自己的探索,却因出自地方、纪念底层官吏而长期被忽视,直至明清才因学风转变而被重新发掘,这更凸显了“书艺”评价标准背后的权力因素。
第二个人物是钟繇。他是汉魏政权更迭中的关键人物,官至太傅,位及人臣。他的政治身份使其书迹天然带有一种庄重、正统的色彩。曹操、袁绍官渡之战,他运送马匹助曹,是一个有谋略、能担当的政治家,这种形象无疑会加持其作为书家的权威性。后世评论家如羊欣、张怀瓘等在评述其书艺时,很难完全剥离其政治功业、社会地位带来的光环。甚至那些关于他痴迷书法到“捶胸呕血”“盗墓求笔法”的轶事,无论真实与否,都在强化其作为“政治-艺术”复合型典范的传奇色彩。他的“好”,是其书法技艺与其作为帝国重臣的象征意义紧密结合的产物。
第三个人物就是王羲之及其家族。对于王羲之及其子王献之,“书艺政治”的视角更能揭示其地位确立的深层机制。琅琊王氏在东晋、南朝是毋庸置疑的政治与文化豪门。通过与皇室、郗氏、谢氏等联姻,历代多居清要之职和家族内部书艺传承维持其显赫地位。王羲之的右军将军等职衔,王献之的中书令官职以及与皇室联姻——其女王神爱贵为皇后,都不仅仅是个人荣誉,更是其家族政治资本的体现。南朝帝王如梁武帝推崇“二王”书风,既有艺术上的真心喜爱,恐怕也包含了借助与当时仍具影响力的高门大族结盟,以塑造自身正统性、提升文化品位的政治考量。换言之,“二王”书风在当时的流行乃至被经典化,是政治权力与文化精英共谋的选择,他们的书艺之“好”,是被当时的权力结构所认证和加持的好。南朝的刘宋、萧梁皇室频繁与王氏联姻,以及侯景欲婚于王谢而不得的故事,都从侧面印证了王氏家族难以撼动的社会政治地位,这正是其书艺能成为主流和典范的坚实土壤。
蔡邕书法作品《熹平石经》
王献之书法作品《新妇服地黄汤帖》
南朝梁武帝萧衍书法作品
以“书艺政治”为镜
“书艺政治”的视角也有助于理解书法现象。例如,为何在南朝这样的特定历史时期会出现对某类书风的集体性崇拜?这背后往往关联着时代性的文化焦虑或政治诉求,比如南朝政权需要构建区别于北方的文化认同。又如,为何某些书体会被确立为官方正体?这显然不仅仅是艺术演进的自然结果,更涉及文书行政的效率、帝国威仪的展现等考量。
引入“书艺政治”视角,并非意在消解书法艺术的本体价值。恰恰相反,是希望我们能更历史化、语境化地理解艺术价值是如何被塑造和传承的。它提醒我们,面对历史上那些被冠以伟大、典范的艺术作品和人物时,有必要去追问:是谁,在何种情境下,依据何种标准,确立了这种伟大?这背后又反映了怎样的权力关系和文化意志?
对我而言,这次写作是一次将书法史“问题化”的尝试。它让我跳出单纯风格分析的框架,去触摸那些隐藏在笔墨线条背后的、活生生的历史脉动——政治的博弈、家族的兴衰、文化的选择。我希望,通过“书艺政治”这面镜子,读者们能对中国古代书法多一份深层洞察与反思,看到那些传世名帖不仅闪耀着艺术的光辉,也沉淀着历史的复杂与重量。
书艺之“好”,应成为一个需要不断被追问和阐释的、开放的场域,而非一个封闭的、静止的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