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天津日报)
转自:天津日报
总以为这煌煌的人间是由两种光共同照亮的。一种在天上,朗朗地照着,是日头,是月华,是璀璨的星河;另一种却是从地底,从深渊,从人所看不见的尘埃与暗影里,一寸一寸地挣出来。这后一种光,便攥在他们手里。
我见过那打石工。他蹲踞在那里,像另一块更古拙的石头。锤起凿落,不是清脆的“叮当”声,而是一声沉闷的“嗵”,仿佛不是铁器击打岩石,而是血肉之躯在与之角力。石屑纷飞,如干燥的雪,落在他的眉棱上、肩膀上,落在他那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上。那石上渐渐显出的凹痕,何尝不是他生命的刻痕?石头一寸寸地成形,他的人,却仿佛一寸寸地矮了下去,磨了下去。他是在用自己有限的血肉,去雕琢那无限的、冷硬的永恒。
我见过那石油钻井工。从钻井台上下来,他整个人像从墨池里被捞出来,只有一口牙是白的,还有那双眼睛。油污在身上结了痂,成了另一层厚重的皮肤,可那眼里的光,却是遮不住的。那光,不是灯盏的明耀,而是地火在喷发前,于万丈岩层下无声的奔涌。他看人时,让人觉得他不是在看你,而是在看你身后那片他亲自从地下唤醒的黑色的海。那浑身的污浊原是工业的血液,而他,便是这血液里沉默的、行走的心脏。
还有他们,那些在百米高空与风絮语与云为邻的人。修复高压线路的工人,脚下是令人眩晕的虚空,可他托举着的,是远方一扇扇窗里的温暖,一个个孩子灯下写字的安宁。那清洗外墙的“蜘蛛人”,晃晃悠悠地与整座城市的玻璃幕墙对望。幕墙如镜,映出蓝天白云、车水马龙,却偏偏寻不见他自己那张流着汗的、真实的脸。他是在用身体,擦拭着别人的窗明几净,自己却成了镜中最模糊的身影。
这些面孔和身影,在我眼前交织成一片无声的、移动的森林。我当过建筑工人,见过许多砌墙的女工,她们将万般温柔,都封存在了水泥冰凉的格子里;见过翻砂的汉子,每一次奋力的翻动,都伴着一次对生活沉重的喘息;他们是泰山上的挑夫,那颤悠悠的扁担,丈量的何止是山的高度,更是生命的韧度;他们是地心归来的矿工,带回的一身煤黑,是大地深处被埋藏了上万年的光……
正是这些在尘土与黑暗中匍匐、挣扎、前行的脊梁,为我们撑起了一片可以仰望星空的天空。他们将自己献给了粗糙的石头、危险的电流、无情的风雨……他们磨损了容颜,模糊了名姓,用一身尘灰,换来了世界的清洁与明亮。
你若问我,光在何处?光,在打石工那迸溅的火星里,在钻井工那双明亮的眸子里,在挑山工那沉甸甸的步子里,在矿工那身洗不净的煤黑里。他们将自己活成了一道道幽深的刻痕,一座座无言的丰碑。正是因为有了这千千万万道从大地上升起的不息而坚韧的光,才驱散了阴霾与黑暗,让世界变得阳光灿烂,无限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