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丽萍

我认识的诗人里，程相申是一个特殊的存在。

生活中的程相申，沉稳大气、仁厚慷慨；诗歌中的程相申，淡泊通透，隐于万物；智性中的程相申，朗阔深邃，澄澈如镜。

2005年，一次兵团作家的交流会上，经七师天雅诗社社长屈直老师引荐，我与程相申相识，随后收到程相申寄来的诗集《纸上姿态》。封面“纸上姿态”四个字，令人感慨。尘世间，来来往往的人，哪一个不是被各种责任裹挟着赶路，风沙满袖，却不敢倦怠不敢停止。而程相申，却能于繁杂庸常的光景中侧身而立，让诗意的光芒款款抵达。这光芒照彻他生命的底色，让每一个被诗意浸润的瞬间，都焕发出别样的光彩。当无数被诗意点亮的瞬间汇聚成河，便孕育出他独有的生命姿态——纸上姿态。

去年10月，收到程相申新出版的诗集《另一种月光》，距2005年收到《纸上姿态》，已过去了整整二十年。这二十年间，我们从普通文友到朋友，再到彼此深度认可、信赖，已似后天亲人般的存在。我们的友谊，是那种不用常见常聚，不用寒暄问候，但需要时，回头即可见身后有你的温暖踏实。

有诗友评价，程相申携《另一种月光》重返诗歌现场。但事实上，这么多年来，他从未离开过这片诗歌的沃土。一方面，程相申从一名戍边战士，一步一个脚印成长为新时代边城建设者，山川奇峻风物秀美的伊犁哈萨克自治州，重塑了这位中原男儿的精神品格，黄河和伊犁河同时在他的血脉里奔涌。他的青春，他的奋斗史，本身就是一首澎湃的边塞长诗。另一方面，从20世纪80年代开始诗歌创作至今，程相申笔耕不辍，也始终关注着当下的文学生态。作为兵团作协副主席，他不遗余力地组织开展各类诗歌活动、扶持文学新人、推动兵地文化交流；于文学创作而言，他也随着岁月沉淀，愈发沉潜、谦卑、敬畏。正是这种沉潜、谦卑与敬畏，渐渐让他的精神世界如万川之上的朗朗月光，高洁、纯粹。这是岁月的洗礼，也是生命的馈赠。

如果说，孤独是作家所共同面对的精神境遇，是创作永恒的源头，那么，从古至今，月亮一直都是中国文人借以安顿心灵与寄托情感的载体，具有深厚的文化属性，凝聚着古老的生命智慧和审美情感。从李白的“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王昌龄的“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到王维的“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张若虚的“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以及法眼诗偈“见山不是山，见水何曾别？山河与大地，都是一轮月”。这些诗句，由怀乡恋土之情到旷达处世之意，从超脱隐逸之态到穹宇亘古之追问，最后，回归本真，抵达月映万川的深层内涵。至此，“月”已不再是我们举目可见的寻常月亮之表象，而是象征打破我执、万物一体的禅境。当我们不再被事物表象所束缚，就能够像月光一样，自由地照耀万物，渐入次第花开之境。这种心灵的觉醒和自由，正是自我观照和观照万物的和谐统一，也是文人修行的最高境界。

程相申新诗集命名为《另一种月光》，我想，这里的月，指向诗人在日常生活中的自我观照，是诗人的精神境界经过不断自我确认后缓缓上升的载体；月光，指向诗人心灵的觉醒与自由，以诗为记，万物即我，我即万物，物我一体，澄澈通透。

而觉醒与通透，正是程相申二十年后通过诗歌传递给我们的礼物，也是诗集《另一种月光》的内核所在。

这是让无数人分离的

花凋月不圆的夜

到处有暗影出没

冷漠而又相望无语

苟且的心情断肠尘间

清冷的月背负沮丧的苦涩

多少人泪花挂满忧伤

这场让人措手不及的喜剧

终会在历史的废墟里

找到真相

——《另一种月光》

月有圆缺，人有聚散。诗人程相申多次借月抒怀，表达百转千回的种种情愫。个人的漫长生命之旅，在历史长河中，不过像一道闪电，一切的到来和失去都令人措手不及，嗟叹不已。而历史，在无际的时空中，被滚滚向前的时光不断抛却，所有鲜活的事物转瞬即逝，深深的无奈引发诗人无限惆怅，而这惆怅，正是人间悲欢离合的一部分，是深切的生命体验。通过诗，无处安放的满怀惆怅，成为孤独生命之旅的一束清冷月光，映照已渐空无的来路，让本心，归于清净。因此，所谓历史废墟里的真相，大抵就是：“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此时

草原和花朵已经在沉默中退场

物候之声循环往复

熟悉而又陌生的覆盖

忘情于这山水之间的舒展

万物共生

蹚过时间的河流之后

抵达一座山的内核

伫立或者眺望

是此生唯一的选择

——《喀拉峻密码》

诗歌，是程相申的生命密码。

作为一个成熟诗人，在创作技艺方面，程相申显然是个高手，他以草原、花朵、河流、山川为观照物，抒发季节轮回生命无常的感慨，他将自己的生命姿态，隐于一株酥油草，隐于一朵天山红花，于山水间忘情舒展，于物候转换间沉默退场，与万物共生、共进退。这首《喀拉峻密码》看似写自然景物，实则是写诗人当下的生命体验——旷达、淡然、坚定。

诗歌有诸多表现形式，能够将具体物象与生命意蕴浑然相融。这样的手法，在诗集《另一种月光》中有很多，比如：

芦花泛白

一程山水的距离太短

急促的雨水，跌落的殇

是一个人浮云一样的江湖

——《秋雨之殇》

真正的诗人有一颗孩子般干净纯粹的心，无论在怎样的境遇中，都能保持自己的底色。保持底色，需要坚定的自律和巨大的勇气。这一点，我相信程相申是可以做到的，也正是坚守底色，才有了秋雨之殇。面对江湖险恶，山重水复间，一叶孤舟在疾风骤雨中飘摇。诗人时刻面对的，是万箭穿心也要隐忍不发的现实江湖和“皎皎空中孤月轮”的内心世界。这首诗里，程相申用泛白的芦花、急促的雨水为途径，表达生命之秋所遭遇的暗殇。

同样是写生命之旅所经历的风雨，诗人昌耀在《斯人》是这样写的：

静极——谁的叹嘘？

密西西比河此刻风雨，在那边攀援而走。

地球这壁，一人独坐无语。

由程相申的《秋雨之殇》，到昌耀的《斯人》，联想芸芸众生，哪一个江湖泛舟的人没有隐疾暗痛呢？哪一个不是按住内心风暴继续赶路呢？哪一个不是那个独自淋雨的“斯人”呢？

能够唱出我们内心沉默的，才是伟大的歌唱家。

一个优秀的诗人，能够由一个人的伤口，抵达整个世界的疼痛。

从《纸上姿态》到《另一片月光》，沿内心隐秘的路径出发，从一座桥，到另一座桥，要走多长的路？如果说，诗歌是诗人内心的河流，这条内心的河流，一路风雪一路颠沛，整整二十年，才到达彼岸。这二十年时光，无论经历过什么，终将大浪淘沙，去伪存真；终将月出云散，河水和云天共一色。这是时间给予的终极答案。

四十年前的火车走远了

敞篷车脱骨换代

鹅毛大雪再也见不到

四十年的时光瘦成了残荷枯叶

美酒一样的年华

芳草般的绿色军衣

都还给了故乡

天涯尽头皆是沧桑的江湖

鬓发从黑到白

都是舍不下的星辰

又好像擦肩而过的云烟

忘却、回忆或者纪念

都留在了白杨树旁的沙场

想象当初的模样

你的模样我的模样

多么透明的风花雪月啊

干净的内心

和那些抱团的取暖

春秋虽短

但满目皆是感动

——《四十年的纪念》

从身着军装踏上西去列车，到《另一种月光》出版，程相申进疆已整整四十年！

在美酒一样的青春年华，他把自己像白杨树一样种植在边疆伊犁，他以军人的风采建设边疆，又以诗人的情怀抒写边疆。他倾心为民，热诚对友，收获了众多朋友。风雨四十载，一个底色温暖纯粹的人，在洞察生活本质后，依然热爱，依然热泪盈眶，这样的人，自身就是长夜的一盏灯，山巅的一轮月。所以，从自我烛照和照亮他人层面说，程相申的内心格局，决定了他是一个大写的真正的诗人。

人生海海，忘却，或者纪念，应该都在这本《另一种月光》里了，或草长莺飞野花怒放，或山野萧瑟大雪纷飞，共同构成程相申生命旅程中熠熠生辉的印迹。因此，我视这本诗集，是一个中年人在体味过种种况味到达一定生命境界后，所呈现的个人心灵史。

程相申，这个从未离开诗歌场域的歌者，经由他的诗集《另一种月光》——我们得以看见一位既写下生活况味、又完成诗意布道的诗人，更看见他身上那份通透之后的豁达，以及笑对得失的坦然。

我们看见，汗腾格里峰下，一个脚踏大地仰望星空的诗人，已抵达心灵觉醒与自洽境界。

我们看见，万物正从诗意的月光中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