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理书房时,一本旧词典里滑出张泛黄的购书票,日期是二十年前。正要细看,手机震了——新订的滇红茶发货提醒。弯腰拾票的间隙,眼角瞥见书柜顶层那个铁皮茶叶罐。
抽它下来,手上沾了层薄灰。罐身上印着那个年代特有的麦乳精图案,花花绿绿的:金色的麦穗,红色的草莓,还有“营养丰富”四个胖乎乎的字。只是如今都模糊了——薄薄的铁皮泛着锈迹,像岁月敷上的面纱,把那鲜艳遮盖得朦朦胧胧。只有边角处还残留着些许当年的明丽,像是时光手下留情,让人还能隐约想象它最初的模样。
罐子很轻。打开,没有茶叶,只有一张卷成小筒的烟盒锡纸,裹着几根枯硬的、深褐色的茉莉花梗。凑近闻,一丝游魂般的甜涩,猛地推开一扇记忆的门——那是祖母的茉莉花茶,永远装在这个麦乳精的铁罐里。
童年的夏天,是在祖母的藤椅边度过的。她总有喝不完的茉莉花茶。抓一小撮黄绿间杂的茶叶,丢进搪瓷缸,沸水冲下去,那股熟悉的茉莉香便飘满了屋子。茶香浓烈而质朴,带着旧时光特有的妥帖。她嘬一口茶,继续摇蒲扇,扇出来的风都是温吞吞的茶气。那茶她喝得极省,一撮茶叶反反复复冲,喝到傍晚,颜色淡得像白水,她还说“有味儿”。铁罐就立在五斗橱上,旁边是滴滴答答的闹钟。那时的黄昏很长,长得像永远摇不完的蒲扇。
后来,罐子到了父亲手里。他在油田机关写材料,常常熬夜。洗净的罐子被他装满了最便宜的炒青,摆在书桌左上角,紧挨着一盏绿罩子的台灯。父亲喝茶很凶——夜深人静时,抓一大把茶叶扔进印着“先进工作者”的陶瓷杯,沸水一冲,墨绿的叶子翻滚着,很快泡出酱色的浓汤。他写材料时抿一口,改稿子时抿一口,烟灰缸里的烟头堆成小山时,又续上开水。罐子在灯下,被他摩挲得边角光滑。有时我去他办公室找他,看见他对着稿纸出神,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罐身,发出空空的轻响。月光透过窗子照进来,罐子在他手边泛着哑光,麦乳精图案上的草莓在昏黄光线下,红得有些黯淡了。
父亲走了已经有五年多。整理他书房时,母亲把罐子递给我:“你爸熬夜时的伴,留个念想吧。”罐子就这样,从祖母的五斗橱,到父亲堆满稿纸的书桌,最后来到我的书柜顶层。那些花花绿绿的图案,在日复一日的摩挲和时光的侵蚀里,愈发模糊不清了。
我开始喝好些的茶,柜子里摆起各式各样的精美罐子。那只铁皮罐太笨重,锈迹也斑驳,被我有意无意地遗忘在角落。直到去年春天,泡一杯狮峰龙井时,我突然想起父亲。他若在,定会摇头说:“这么淡,哪能熬到后半夜?”然后抓一把他的炒青,泡出深浓的一杯,推过来说:“试试这个,提神。”
那一刻我忽然懂了。我们品的,是茶的故事——是山场,是工艺,是可以用语言描绘的香气与回甘。而父亲要的,是茶的劲儿——是深夜里撑开眼皮的那道苦,是思路枯竭时喉头滚过的温热,是握在手里那实实在在的、不会凉得太快的陪伴。那味道里,掺着钻井报告的数字,混着工作总结的措辞,浸着无数个赶稿的、烟味缭绕的夜晚。铁罐的笨拙,恰能装下这沉默的、不足为外人道的岁月。
去年清明回乡,老宅墙边那株茉莉居然还活着,开了稀疏几朵。我摘下最后几朵将开未开的花苞,晒干了,用父亲留下的烟盒锡纸仔细包好,放进罐底。我知道,它们早已没有香气,但我就想这么做——仿佛完成一次隔空的回信,告诉那个曾经嫌它土气的自己:看,最朴素的东西,往往最经得起熬。
手机又响,那盒滇红茶明天就该到了。它会拥有挺括的礼盒,印着优美的产地说明书。而手边的铁罐,在午后光线里静默着。罐身上的麦穗图案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下铁锈的赭褐色,像被岁月沤成的茶汤底色。
我摩挲着它粗糙的躯体,指尖触到那些凹凸的锈痕。这薄薄的铁皮,盛过三个人的茶,也盛过三种不同的人生。祖母用它装俭省的满足,父亲用它盛熬夜的清醒,而我用它——用它来装什么呢?装一些不肯消散的气味,装几段依然温热的记忆,装那种叫“从前”的东西。
窗外的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罐身上。铁锈的痕迹在光里泛着哑光,那些模糊的图案隐约浮现,像是时光深处的底片,在某个恰好的光线下,显影出片刻的、褪了色的清晰。
茶要明天才到。而此刻,这个空了的罐子,在冬日的斜阳里,盛满了一整个下午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