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上观新闻)
我们应当如何恰当地书写当代都市的生活景观,从而有效地将我们的创作与之前的经典区分开来拥有私人和时代的特征?我们应当如何展现一种后现代的都市图景,一种生活在当代的人那种飘忽不定的意志和内心现实?
短篇小说作为一种微缩景观模型能够恰到好处地摹写一种想象世界,一种介于真实的日常与某种想象世界中间的地方,它依靠着想象力运行,行使着小说作为虚构文学的美丽使命,同时也搭配有作家强烈的个性和审美体验,这样的小说与其说是时髦,不如说是当代。
和所有的青年小说家一样,墨西哥“70后”作家瓜达卢佩·内特尔在经典小说和自身的风格中寻找着创作方式。她的短篇小说集《真正的孤独》描绘现代人在都市生活中的精神困境,蕴藏着一个个小型悲剧,似乎每个人都被困于某种牢笼里面。在这些虚构的图景中,作家可以潜入任何一个角色和身份,隐藏其自身,钻探进深入的地层。五个短篇小说,虽然数量不多,但却显现了作者极强的想象力和角色驾驭能力。《盆栽》以一个男性视角,将想象力的触角探入一对日本夫妇的婚姻生活。《垂睑》也是以男性视角,将主体镜头放入一个医学摄影中。《码头那边》以优雅缓慢的笔触描写了圣赫勒拿岛两个女孩之间的隐秘友情。《百叶窗后》运用了希区柯克式的“窥探”母题,描写了一个寂寞的女子窥视男性邻居的事件。《胃石》则是一位患有神经强迫症、拥有怪异癖好的女模特写给医生的信……可以说,全书所写的正是一个个日常生活中现代人的微缩景观。
都市生活的变异与新的异化主题
在现代文学史上,对于“人的异化”书写得最为透彻的鼻祖不得不提卡夫卡和加缪。在卡夫卡的《变形记》中,格里高尔以变为甲虫的方式来抵抗人类无法摆脱的在荒诞现实世界中的生存压力;而加缪《局外人》中的莫尔索则通过宣称“人生在世永远也不该演戏作假”而告别伪善,从而与荒诞的世界形成对抗。可以说,“异化”主题已经成为现代文学中被反复书写的重要母题。然而,如何将这一母题继续深挖下去,即在充满光怪陆离的当代都市生活景观中进一步地观察人“新的变异”以扩展这一题材的宽幅,则是一个难题。在这一主题的摹写上,韩国作家,2024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韩江是一个成功的范例,她的小说《素食者》就是从这个角度深入的佳作。一场噩梦之后,妻子英惠突然开始拒绝吃肉,进而拒绝为家人准备荤菜,甚至到最后,她开始拒绝自己的“人类”身份,把自己当成了一株植物的“异变”过程,象征了东亚社会,特别是韩国女性的生存境遇,进而在此基础上映射了人类普遍的精神困境。
而瓜达卢佩·内特尔则从一个更加富有摩登气息的角度,通过较短的篇幅在“异化”这一母题上给予她的处理范例。比如《真正的孤独》中的第一篇小说:《盆栽》通过一个十分巧妙的角度描写了一对日本中产阶级夫妇之间的奇特关系。通过一个神秘而富有象征性的故事预设,形成了一个巧妙的小说机理。故事讲述了一个叫作冈田的日本人在一次偶然的机会光顾了妻子曾经经常去的一个叫作青山植物园的地方,在那里他遇见了一个园丁老人,从而以十分神秘难解的方式,一个性格懦弱,在生活中忍气吞声活着的冈田居然逐渐拥有了勇气开始改变自己人生。冈田是一个十分压抑自己真实性情的人。可以说,某种意义上来说,在寻访植物园之前,冈田从来没有深入过生活的真相,他一直生活在一种虚假的幻觉里。当别人说他和妻子是天生一对时,他也这么觉得。他天真地认为自己和妻子“绿”之间没有什么不能分享的“秘密”。但是妻子是一个会争取自我私人空间的人,她会定期去美容院,而她去美容院的意义,在“我”看来是一种对于隐私的保护。由于妻子偶然提起植物园里存在一座温室,而温室里有一个神秘的老人,一向生活索然无味循规蹈矩的冈田忽然对这位老人产生了兴趣,并在周六的固定时间去拜访这位老人,与老人聊天,看老人侍弄花草和盆栽。慢慢地,冈田从一个对植物不感兴趣的人,变为了对植物感兴趣的人,同时也渐渐喜欢上了仙人掌,并认为“仙人掌”就是自己的人格化身。也是从那一刻开始,“我”的行为也发生了变化,对待同事,对待妻子都慢慢敢于说出自己的真心话。“一切都像是一种解脱。从那一刻起,我不再为曾让我压抑不安的事而烦恼。”同时,“我”也慢慢发现“我”与妻子之间的分歧和不同是如此巨大。“假如我是一种植物,……那只可能是仙人掌。很显然,我选择共度余生的女人并不是仙人掌。她身上没有任何一点和仙人掌相似的地方。”家里的情况也发生了一些变化。没什么可说的时候,冈田不再迎合,他选择保持沉默并开始拒绝与妻子进行虚假的对话……最后,冈田和妻子分道扬镳。对于冈田来说,他命运的深刻转变究竟是从哪里开始的呢?毫无疑问,正是与植物园中的园丁的往来,间接性地导致了主人公命运的转折。主人公了解植物的过程,和他对于自我的寻找的过程是同步的,正是从植物中,“我”才从原本异化的道路上回到了一种本性当中。
另外一篇关于异化主题的小说是《胃石》。在这篇小说中,身为女模特的“我”患上了一种强迫性癖好:控制不住地一直拔自己的头发。正是通过拔掉头发的方式,“我”才能将在人类社会当中被压制的自我释放出来,回到一种“健康”的状态。“我拔掉自己的头发,是因为这能带给我一种完美的平静与安宁,哪怕只是一瞬间。”这样一种逐渐成瘾的强迫性行为究竟是如何发生的呢?在小说中,作家写道:“自那以后,每当在学校遇到困难,老师教授一些我无法理解的语法规则,或是当我迷失在方向难辨的数学迷宫时,我就会回到那项仪式中,仿佛通过咒语祈求庇佑一般。那是一种与世界断开连接的方式,是我遇到绝对不想参与的生活时转身逃避的方法。”在这里我们可以看出,这种强迫性行为完全是作为无法良好地融入充满规约性的社会规范反弹的结果。作为一种“逃避”的方式,“我”拔头发的强迫性行为和小说中的男友鲁马诺维奇(同样患有强迫症)“指关节弹响的动作”是同构的,都是社会性压抑的结果,是一种以“异化”行为,来拒绝“异化”的反抗或说“校准”行为。
通过这两个故事,我们可以看到作者对于“异化”问题的独特思考和表达方式。可以说,这是沿着卡夫卡和加缪开辟的文学母题继续进行当代化的处理。
人的原子化、身份的缺失与关系的漂移
《垂睑》《码头那边》《百叶窗后》则侧重表现现代都市中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韩国当代哲学家韩炳哲认为:现代人之间的关系正从物质性转向非物性,个体在数字时代逐渐原子化——人们在虚拟空间中孤立,无法建立深层的情感纽带。而人作为情感动物,对于情感有着一种本能的需求,在这种原子化的世界中,人以一种变形(甚至变态)的方式来寻找着自我和他人的联结。比如在《垂睑》中,身为专业摄影师的主人公忽然对一位前来拍摄女性的眼睑着了迷。这位摄影师虽然热爱自己的摄影工作,但他已经在千篇一律的拍摄中,感觉到麻木。可以说,他已经“原子化”了,确切地说是“机器化”了,成为某个必须完成的工作的一部分,成为操控摄影机的机器人——被机器化的人格机器。因此,当“我”对这样一位在一个下午突如其来闯入我平静世界的女性的眼睑产生了近乎“变态”的着迷感时,“我”其实是获得了一种有可能从机器当中超越出来的快感。“如果那一整个下午,我都能继续凝视她那沉重而脆弱的眼睑,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这一从表面看起来荒诞不经的表述,实际上正是作者精心营造的挣脱“原子化”行动。亦即,只有通过这样的变异性超越,“我”才能从原子化的生活景观中短暂逃避出来,成为一个真真实实地拥有人性的人。在这个意义上,另外一个故事《百叶窗后》也正是对另一种原子化的生活的反抗。“我”作为一个“偷窥者”正是在拉开百叶窗,对对面公寓中的男子的私生活的窥视中,才能感觉到自己的“生性”——一种活着的感觉。
《码头那边》是所有这些小说中最出色的一篇,有着麦克尤恩的风格。小说通过一个十几岁的小女孩的视角,来探讨究竟什么才是“真正的孤独”这个问题。环绕着这个玄妙的问题,作者以优雅的笔触动情地描写了两个女孩之间的情窦初开的友爱关系,而小姨克拉拉和她的男朋友托尼奥作为小说中的显性线索,与“我”与米歇尔之间形成了成人与异性恋世界的相反相成的对照关系。小说中处处荡漾着圣赫勒拿岛的日光和大海潮湿的节奏,给人一种十分舒适的感觉。“几乎每天清晨,我都会在码头等船,闻着隐约的燃料和海鲜的气味,心里盘算着这一天该如何度过。”这样美好的句子和情景为这篇小说的美学成功奠定了基调。而真正精彩的是“我”和米歇尔之间的情感关系,虽然着墨不多但异常生动和回味悠长。在“我”的眼中,米歇尔有着高傲的蓝眼睛,对世界充满着审视。而就是这样的一个女孩,她唯一感兴趣的却是“屋顶”。“我想去您家的屋顶上看看。”正是这样的一个请求,拉开了“我”与她之间的短暂故事。米歇尔的母亲得了肺癌,不久于人世,因此,米歇尔显得十分忧郁。“我们”之间虽然只是两次见面,但是不知为何“我”对她陷入了一种奇妙的怀想。也正从认识米歇尔开始,“我”不再纠缠于那个寻找“真正的孤独”的事情了。“她将那纤薄、冰冷、鱼嘴般的唇凑到我胸前,仿佛试图从中汲取所有必要的能量,以便驱散心中的恐惧。好几个小时过去了,她的眼泪濡湿了我自己最讨厌的身体部位。”后来,米歇尔走了,“我”也离开了圣赫勒拿岛,但是,那个永恒的夏天却永远留在了“我”的记忆中。虽然“整个夏天,我从未抵达‘真正的孤独’,那个不受欢迎的天堂,但我近距离看到了它”……可以说,从脆弱的米歇尔身上,“我”才遥望到了那种关于“真正的孤独”的样子,那个难以言喻的悲伤所在之处……整篇小说,构思精巧细致,语言灵动自然,勾勒了一个十分美妙的成长和友爱关系。正是由于米歇尔,“我”能够告别那种疏离的人类情感境地,从孤身一人的绝望中走出来,因为在“我”的心目中,有一个米歇尔存在于“真正的孤独”这个重大命题的核心,正是她替代或者说带领我到达了那一核心的边缘。
《真正的孤独》中五篇小说各具特色。瓜达卢佩·内特尔以五种不同的美学基调来勾勒这五则跳跃性很强的故事。几乎任何一篇都有可能被判定为不同作者的手笔,可见作者出色的题材驾驭能力。这五则故事虽然各具特色,从不同角度描写了现代人的生存处境,这些人都是“不完美之人”,生活在不完美的世界上,每个人都在竭力寻找着幸福的可能。最后也许并不能找到那个属于幸福的入口,但是即使他们注定只能徘徊于彷徨失措的街道,他们能够“找到幸福的碎屑”。
(作者系诗人、书评人)
原标题:《找到幸福的碎屑——读瓜达卢佩·内特尔的墨西哥风味小说》
栏目主编:陆梅 文字编辑:傅小平
来源:作者:袁永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