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新华日报)
□ 本报记者 杨频萍 谢诗涵
近日,东南大学国家卓越工程师学院土木水利专业应届硕士毕业生沈心宇正参加中兴通讯的入职前培训。传统“土木人”何以成功入职IT企业?原来,沈心宇此前在卓越工程师学院的实践平台——南京大学建筑规划设计研究院实习时,发现企业长期依赖高价进口建模软件,于是组建团队开发出一套轻量化替代方案并被采纳。这一解决问题的完整实践,让他成功获得中兴通讯软件开发工程师的职位。
未出校门,去向已定,正成为越来越多卓工学子的真实经历。近日,教育部公布第四批国家卓越工程师学院建设高校名单,江苏3所高校入选。至此,我省国家卓越工程师学院总数达6家,数量居全国前列。与此同时,全省15家省级卓越工程师学院全面进入实体化、高质量建设新阶段。这条从实验室直通生产线的全新育人路径如何运行?学生们正经历着怎样的“双重修炼”?我们走访多所卓工学院探寻答案。
全职驻企,方向跟着企业走
“最多半年就能回学校。”龙金卫2022年成为南京航空航天大学国家卓越工程师学院首批博士生时,他对培养模式的想象,还停留在传统校企联合培养阶段。
现实截然不同。根据培养方案,他必须在企业全职工作2—3年。2023年秋,完成校内课程后,龙金卫正式进入一家航空航天领域重点单位,而他的企业导师,正是所在部门领导。这种以“准员工”身份解决真问题的模式,正在江苏15家卓工学院中全面推行。博士2—3年、硕士1—2年全职驻企,成为这项培养计划的硬性要求。
然而,高标准的培养路径,高度依赖于学校与产业结合的紧密程度。在绝大多数高校,卓工学院建设并非从零开始,而是首先基于深厚的校企合作资源先行先试。
“导师有项目,才能带学生进学院,这就像一张‘入场券’。”中国矿业大学卓越工程师学院2024届硕士毕业生厉凯文这样形容。他入学时所依托的“集萃研究生”项目,早在矿大2025年12月获批国家学院之前就已运行。以真实产业课题为纽带的集萃项目,成为学校培养卓越工程师的“先手棋”。
厉凯文的校内导师邢政,与行业龙头企业——江苏鑫华半导体科技股份有限公司的合作始于2017年。“企业只有对高校建立起充分信任,才愿意开放关键技术场景,让研究生深入核心研发。”邢政表示,在这种深度互信基础上,学生的研究方向往往根据企业需求动态调整。
也正是基于这样的深度合作,厉凯文研一进入企业项目团队后,研究方向由最初的钠离子电池前沿探索,迅速转向企业亟待攻克的高性能纳米硅碳包覆技术。与此类似,龙金卫的专业方向也从电弧制造,调整为更符合企业需求的激光增材制造。由于校内导师原先不专攻这一方向,学院还专门协调其他教授参与共同指导。
截至目前,全省15家卓工学院(包括6家国家卓工学院)已推动1874名研究生赴企实践,企业提供真实课题1202项,累计经费达16.6亿元。在邢政看来,卓工学院如同强力助推器,以制度创新为杠杆,撬动并升级了已有的产教融合,系统化实现人才供给与产业需求的精准匹配。
双师导航,连接生产线与学术链
进入企业后,意味着直面两种截然不同的逻辑。龙金卫在学校学的是材料科学与工程专业,他的课题通常围绕着某个材料性能的理论突破;进入企业后,他每天面对的都是“新材料工艺不稳定怎么优化”“复杂结构总在某个环节出问题如何解决”等具体而紧迫的生产难题。
面对这些问题,他的工作模式也并非简单的生产任务执行。以“优化零件表面质量”这一需求为例,龙金卫先要观察同事已有的实验样品,向部门技术专家请教,再设计几轮小型实验摸清关键影响机制,最后再与专家一同系统设计优化实验,最终形成可推广至不同材料的普适性工艺策略。
“双导师制”成为解决实际瓶颈的“脚手架”。研二阶段,厉凯文所在的团队,为提升电池包覆工艺中关键指标“首效”,历时近半年尝试各种方案,却长期徘徊在行业门槛之下。“校企两位导师的点拨,让我们最终决定跳出原有框架。”厉凯文回忆,团队从源头更换了浆料体系与包覆方案,通过一次次试错与验证,历时近三年最终攻克了高性能纳米硅碳包覆技术,相关成果支撑了多项专利与高水平论文。
在这个过程中,厉凯文也见证了一个企业前沿实验室从无到有的全过程。“从设备选型、场地规划到管线铺设,我们几乎是看着实验室一点点建起来的。”企业为研发投入大量资源,最终建成的实验室面积达到校内实验室的两倍,并配备了覆盖材料合成、表征到电池试制的完整平台。
“传统工科教育的一大症结,是学生难以深入产业核心场景,去触碰那些真实、复杂甚至棘手的问题。”东南大学国家卓越工程师学院党委副书记兼副院长陈扬表示,卓工模式本质是把课堂延伸到生产线,在“干中学”,真正弥合学界与业界的鸿沟。
企业对卓工学生展现出极大热情。“我们从未把他们视为‘实习生’,而是作为未来高端人才的核心储备。”南瑞集团教培中心研究生处处长陈瑞芳介绍,2023年南瑞一次性接收20余名东大联培学生,不仅让他们参与省级以上重大项目,还提供每月3000—5000元津贴及全方位配套支持。这批学生中,约三分之一最终选择留任。
价值显现,“慢”功出“厚”力
当首批毕业生的培养周期陆续接近尾声,卓工培养路径的长期价值开始清晰显现。
东南大学国家卓越工程师学院2025届毕业生倪弘利入职中国电科集团38所时,几乎没有“磨合期”。“我对项目流程、技术平台甚至同事都非常熟悉,更像是一次‘回归’。”他直言,这样的培养模式将新员工常见的1—2年适应期大幅前置。
在解决真实产业难题的过程中,不少卓工学子也主动重塑自己的职业未来。“实习让我真切感受到行业对核心软件自主可控的迫切需求。”沈心宇正是通过解决企业真实痛点的实践,顺利切换了职业赛道。
厉凯文毕业已有一年多。如今,他正与团队开展新一代“气相法硅碳负极材料”的研发攻关,“卓工培养带给我的不仅是技术,更是一种在产业中持续学习、不断适应的底气。”
制度保障也在同步跟进。2025年7月,我省为卓工学院毕业生开辟职称评审“绿色通道”。依托联合培养期间的成果,倪弘利已启动中级职称申报,“这不仅是对个人能力的认可,更让学校培养与社会职业发展真正贯通。”据了解,以高质量实践成果认定学术成果的相关机制也在积极探索中。
而在当下,一定程度的“撕裂感”仍然存在,尤其对于龙金卫这样的首届博士生而言。
“企业看重的是‘问题解决了没有’,博士毕业要求的是‘理论创新在哪里’。”龙金卫坦言,导师要求论文必须“深挖一口井”,但生产线上的问题往往零散而具体,“这曾是我最大的迷茫。”
“我可能花一周优化了一个工艺参数,效果很好,但要从中挖掘出能发论文的创新点,可能需要再花数月做深度分析。”龙金卫表示,有时候也羡慕校内同学在标准化流程中更快地产出论文,然而,自己的“慢”也带来了独特的“厚”。“我能触摸到这个行业最真实的脉搏,遇到那些教科书和论文里没写的生产问题。对工程系统复杂性的切身理解,是这段经历给我的最大财富。”
经与导师反复沟通,他最终确定以复杂零件为载体,将其全链路的优化挑战转化为系统性方法论,构成博士论文的核心。龙金卫说:“卓越工程师培养如何平衡工程实践与学术要求,我们的毕业成果会是一个重要参考。”
采访结束时,龙金卫又回到车间。一个关于提升零件表面质量的新问题刚被提出来,等着他去解决。在他的日程表上,当天下午还要抽时间分析一组实验数据,而那将是他下一篇SCI论文的素材。他既是生产线上的工程师,也是实验室里的研究者,这位年轻博士生继续着他的“双重修炼”。这种在解决真问题中锤炼出的,既能扎根一线又能攀登高峰的复合能力,或许正是卓越工程师培养所要探寻的终极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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