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姚明祥

那个泥沙坨，貌不奇特，形无怪状，但每次经过，我总要顾盼连连，好像里面藏有稀世珍宝。

这是随处可见的泥沙坨，直径二十来米，位于渝东南酉阳小坝新城，地叫“小坝”，实在有点委屈。

这块看似寻常泥沙坨，几十年前却发生过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1

龙池铺有防空监视哨

小坝并不小，东西逶迤，捧送而出一片巨大的槽型平坝，宽三四公里、长约二十公里，北至龙池铺，南抵白腊园，是酉阳有名的大乡，川湘公路纵贯整个小坝乡。

张家弯到龙池铺这段直路，据说是319国道川湘境内全线最笔直的一段，犹如墨线弹过一般。那个泥沙坨，就一度呈现在这公路边百多米远的地方，悄无声息，却又格外引人注目。

抗战时，各地设有防空监视队，各乡设防空监视哨，监测敌机空袭动静。小坝乡的监视哨，就设在龙池铺。龙池铺庙里有口大钟，生铁铸造，悬吊庙梁上，几人难以环抱。声胜霹雳，轰响天地，连旷远的白腊园都隐约可闻。一遇险情，当当当！撞钟鸣警，通知寨人躲避敌机轰炸。

2

一架飞机栽进苞谷地里

1940年8月的一天下午，铁钟没响，一架飞机却响在了头顶上空！

响声来自龙池铺北山之巅马鹿池天空。那架飞机划破云层，带着刺耳的呼啸，轰隆隆向小坝方向鸣叫而来，真是神出鬼没！事发突然，毫无半点征兆，又没接到县上防空监视队的预警消息。怎么回事？

那架飞机俯冲而下，却一反常态，没有投弹射击。难道子弹打光炸弹投完？又飞得没周围山岭高，莫非要掉下来？要不要鸣钟报警？龙池铺监视哨里的团丁从惊惶中回过神来时，只见那架飞机已飞过了龙池铺，飞过了喊水泉，一路向南飞去。眼看就要撞上前方楼房沟当面的“一撮土”，一座两三百米高的独立小山峦，不禁幸灾乐祸，拍手称快：“撞烂它！”

谁知它把脑壳一扬，屁股一翘就飞越了过去，继续向南超低空飞行。飞过猪窝坡，飞过喻家寨，飞过付家寨。越飞越慢，越飞越低。最后，“轰隆”一声栽进绿油油的苞谷林地里。

盛夏的小坝，知了高歌，粉花飞扬，苞谷吐须，苍翠一片。

坠机之地，一时黑土黄沙冲天而起，断秆残叶空中乱舞，煳味焦气随风飘逝。

最先赶来的是附近距此一两里地远的付家寨、周家寨、张家弯等山寨的寨民。他们看见飞机坠落，听见巨大震响，立刻放下正忙着的农活，肩扛锄头，手提棍棒，边跑边喊：“敌机落下来了，敌机落下来了！”“围倒起！围倒起，莫让它跑了！”对日本侵略者，谁不恨之入骨？

寨民们从寨间小径，垄里土埂，纷纷围拢而来。

对飞机，这只天上大鸟，寨民们的认知是有限的。他们平时所见，是在高空盘旋，丢下一枚又一枚炸弹，然后扬长而去。那时鬼子的飞机，不时从湖南芷江起飞，轰炸四川省第八行政专署所属酉秀黔彭等县。有时飞去炸陪都重庆，过路也要随意扔几枚下来，炸毁房屋，伤害人畜，搞得人惊惶不安。而咱西南酉州人，一向被视为“毛人”，不怕豺狼虎豹，不怕兵痞匪军，就怕这倭寇飞机屙下的“铁粑粑”。“天不怕，地不怕，就怕飞机屙粑粑！”一时成为寨人无奈而又悲惨的段子。

3

“哎呀，是我们自己的飞机！”

寨民们迟疑一下，怯怯靠近。只见飞机头栽地里，如狡猾泥鳅钻孔洞；尾翘半空，似千年古柏侧翻蔸。飞机周围，青青的苞谷秆被掀翻的崭新泥沙覆盖着，但谁也无心顾及庄稼，更无好奇心细观慢品眼前这个天外来客，这个庞然大物。寨民们壮着胆子，四周搜索一圈，不见鬼子身影，便把一腔仇恨，迁怒到了飞机身上。挥锄乱挖，扬棒猛击：“叫你屙铁粑粑！”“砸你个稀巴烂！”咚咚哐哐，敲锣拍钹似迎亲。这是大喜事，像围猎到了一头大野猪！

“咝咝咝！”飞机忽然发出尖声怪叫。“快跑，飞机要爆炸了！”不知谁惊呼一声。寨人立刻四散奔逃。

空气闷热。苞谷地里，寨人远远趴着，双目紧盯，两耳直立，警惕地注视着，猜度着即将可能发生的重大不测。“轰！”机毁铁飞，那就比喝半斤苞谷烧酒还来劲哈！然而飞机异响之后，并没发生爆炸。一切陷入死寂。

“嗒嗒！嗒嗒！”川湘泥沙公路上一阵马蹄急敲。监视哨里一个民防团丁，从离此十多里远的龙池铺快马赶到。他下马前去查看，猛然仰天惊呼：“了啦（哎呀）！是我们的飞机，是我们‘各人’（自己）的飞机！”面向四顾，高声喊话：“周围有没有人呀？快来把我们的飞机守到起，我去乡上报信！”说毕，挥泪上马，策马南奔，向小坝乡公所所在地疾驰而去。

4

泥沙地翻刨出昏迷飞行员

却说四周埋伏的寨民，久候不见飞机起火爆炸，又听见那团丁撕心裂肺的惋叹和心急火燎的呼求，纷纷应答：“有人！有人！”“要得！要得！”他们放心钻出苞林，近观机翼，果然不是那小日本的太阳旗，连连悔叹：“挖错了！”“打错了！”都是怒火烧红了眼，没有细看，一时失去了理智。

这时，四面八方赶来的寨民越来越多。有人问：“那飞行员呢？跳伞了吗？！”一句话提醒了众人：“找人！快找人，快搜救咱们的飞行员！”分工两拨，一拨人去苞林丛里四下寻觅跳伞踪迹，另一拨人在泥沙地头翻刨飞机脑壳。

寻找的人，哦嗬呼应；探刨的人，埋头卖命。但见银锄翻飞，棍棒齐拗。没有锄头薅锄等工具的，便赤掌捧土刨沙。一阵快刨猛抓，磨破了粗粗手皮，淌出了殷殷鲜血……

终于刨了出来，但那机头已严重变形。机舱内，飞行员脑袋耷拉，口鼻流血，胸口被操纵杆死死抵压，腿脚被前舱壁牢牢卡着，已是奄奄一息，昏迷不醒。寨民们好一阵手忙脚乱，才将其扒拉出来，寨里跑来的郎中立刻施救……

5

泥沙坨沉淀下来的故事

地方上的头头脑脑们赶来了。至深夜，第六战区长官司令部一名司令官乘坐小车，从80里开外的司令部所在地——黔江冯家坝正谊凉水井，沿着川湘公路，一路颠颠簸簸也赶来了。

原来，第六战区长官司令部分设在四川省黔江县（现重庆市黔江区）及湖北恩施两地。1940年8月的一天，两地同遭日军轰炸。国民党空军与之空中激战，赶跑了日机。

战斗结束，这架战斗机眼看油料所剩无几，从黔江冯家坝向西北飞回重庆已不可能，便掉头南飞秀山。两百里外的秀山县，那时建有一个简易的飞机场。然而，飞越黔江两河口，飞越酉阳黑水坝，飞临马鹿池上空，就燃油耗尽。飞行员本可跳伞自救，但他不想眼看国家飞机撞山而毁。扭头望见小坝一马平川，碧绿如毯，心头一喜，靠着高超驾驶技能，尽力平稳下降，滑翔救机……据说，那位可敬的飞行员并未牺牲。但他那架战机，部分被拆散，卡车翻山越岭运去了当时的大后方、川湘两省重要的物资周转站、繁华一时的“小南京”酉阳县龙潭镇修制厂维修……

坠机造成的那个泥沙坨，寨人翻犁耕种了几十年，仍是一个大凹坨。四周像漏斗一样倾斜着，斜斜的，由浅入深，最深处有一米多。它架在那里，像一口硕大的地锅，默默熬炼一段苦难的历程。岁月更迭，尘灰飞扬。蒸发的是旧时光，沉淀下来的，却是比金子还宝贵的历史故事，爱国情怀，永远值得世人辈辈相传，代代珍藏。

前些年修建渝怀高速公路时，小坝泥沙坨已被填平。一座横跨319国道老川湘公路的高架桥，西桥墩就构筑在那里。那桥墩厚实凝重，坚若磐石。

现在，每次回老家龙池铺，经过那座高架桥时，我都要不由自主地转过头去，张望许久，感觉那泥沙坨依然存在。它如一只不瞑的大眼睛，时时刻刻都在关注着什么；又似一口阔张的大嘴巴，仍在不停地呼唤着什么……怀着无比崇敬的心情，送上我最诚挚的注目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