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春润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当深秋的夕阳将天际渲染得绯红,当绵延的山脉在云雾缭绕里含羞半露,微风在彩林间奔跑雀跃时,我们依肩坐在山腰的别院中,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桂华,朦胧着呼之欲出的皎洁。
云中筑院的傍晚
周末,同朋友相约到巫溪红池坝赏秋,会合时,已然临近傍晚。这是位于半山腰的一个院落,或者应该叫一个院落群。一条蜿蜒的青石台阶,从公路边向山坡延伸。纤细的竹竿扎成篱笆,夕阳映照着干枯的枝丫,上方的路灯燃起微光,四下笼罩着昏黄。左右错落排列着诸多古色古香的建筑,或独立成栋,或围而成落,共同构筑起这方世外天地——云中筑院。
朋友们住在六号院“茶山客”,推门可见一“月门”,门洞后有一株枫树,从左侧斜探而出,几乎占尽门洞的上半部分,树梢的枫叶红得热烈,越往内越淡,趋于黄色,靠里的枫叶仍坚守着青翠,一切相得益彰。绕过“月门”往里走,可见这是一个四居合院,东西两向是卧室,南面是一间较大的娱乐活动室。院内种着一圈山茶花,“茶山客”原来如此。被山茶花围起来的一块挑空,是由很多木条拼接搭起来的,上面摆放桌椅,大家围坐其间,一个音箱、一把吉他、一支话筒,一群人便从白天唱到黑夜,直到月亮带着一群星星跑出来。
由于“茶山客”房间有限,我们不得不单独住进对门的五号院“宁秀居”,果然不同于“茶山客”的姹紫嫣红,这方小院更显宁静秀丽。房间在一条连廊小径的尽头,略高的地势似要向天空跃起。窗边的垂纱随着风的韵律摇摆,水墨山景总会趁着窗纱翩翩起舞时,从隙缝间溜进来。推开落地玻璃门走出去,极目远眺,你会看见山隐云中,云上亦有山,不禁会感叹好一幅“青山含远黛,白云自空流”。将沙发搬到院里,置身于群山环抱中,闭上眼睛,能感受到每一丝风的流动,抬手便能触摸到纱一般的云雾,你甚至可以听见时光的细语,体会到夕阳洒在脸上的滚烫。
山顶草场的牧歌
山里的清晨带着凉意,院中的红枫树叶上,闪耀着钻石般的璀璨,轻轻摇动树枝,让露珠滴落到手臂上,得以感受大山冰冷而又热烈的问候。太阳早已明媚时,我们才行驶在弯弯曲曲的盘山公路上。云中筑院去往红池坝景区有20多公里路程,其间可谓一步一景,山谷的烟雨朦胧,山顶的云雾缭绕,还有漫山的彩林绚烂,每一帧都让人不忍错过。
要进入红池坝风景区,得先穿过一条数公里长的隧道,其后拐进极其狭窄的景区小路,整条路被茂密的树林包裹,林间时而传出动物摩擦枝叶的窸窣声,还有多种鸟类婉转动人的啼鸣。散养的牛群在道路两旁悠闲地吃着草,偶尔也会信步穿越公路,它们似乎并不害怕人和车,这也让我们得以完全沉浸其中。自景区小路盘旋而上,再经一段较为宽敞的双向柏油路,绕山顶向西而行,穿出一个断崖面,眼前豁然开朗,一望无际的草场便这么凭空而现,忽觉自己好似误入桃花源的武陵捕鱼人……
若非亲眼所见,很难想象在这群山环抱之中,还隐藏着这般广阔的高山牧场。一条宽敞的柏油路紧贴着山坡游向远方,坡上的绵羊三五成群,或在坡脚,或在坡腰,或在坡顶,闲适地咀嚼着已近焦黄的野草。如有人欲靠近拍照,又或玩心大发去追逐,它们会像散落在天边的云朵一般,风一吹,便聚集到一起向坡下的草场飘去。高山的秋风恰如寒冬刺骨,吹得这草场青黄不接,那一圈不知名的树,脸被冻得皴裂,头发也被染成深褐色,这云端牧场便也紧跟潮流,换上了美拉德系穿搭。牛群不断变换位置,低头找寻可口的草食,时而发出低沉的呻吟,被风裹挟着飘向远方,更凸显了秋日的萧瑟。不知是谁去招惹牧民的看家犬,愤怒的狂吠惊扰了马群,呼啸着从草场上奔腾而过,排山倒海、风卷残云,唯留久久不断的嘶鸣回荡在山谷之间。
万幸城中的秋风
万幸城不是城,是位于红池坝风景区西北角的一片草场。相传,西汉末年,刘秀兵败至此,藏身于草丛得以脱身,在东汉政权建立后,特派邓禹来此敬天谢地,又因红池坝古称万顷池,故而将此处命名为“万幸城”。
万幸城其实更像一个“盆”,是一块位于山巅的巨大凹陷,如同沉寂了数万年的火山口一般。秋风到了这里也会被困住,便索性拿起画笔,在这天生地长的画布上肆意描绘。一抹青绿自上而下,颜色愈发变淡,到了盆底却又突然浓烈起来,大小不一的几处水凼,化开了风的笔墨,向四周扩散而去。何不抖腕滴墨,点出白的、黄的、黑的小点,散作那漫山遍野数不清的牛羊,再飘逸地勾勒数笔,化为踏风而行的良驹,驰骋在原野上,却也困囿在山谷间。又一阵风吹过,便补齐了山上红灰相间的树林,还有天空中似动非动的云彩。
坡上有一处乱石林,形态各异的灰白怪石散落四处,像战败至此的士兵,或卧或立,或靠背而坐。一棵虬枝峥嵘的高山柳生长其间,历经沧桑却依旧威严伟岸,枝条上挂着许多红布条,似经历厮杀而破裂的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君王仗剑而立,目极远方。我们坐在树下,眼前的景象陡然变化,牛羊变成了因伤残而拖着步子缓慢前行的兵士,所有的战马都驰骋起来,滑落的碎石碰撞出刀枪拼杀的声响,四周的树林宛若严阵以待的伏兵,风吹树叶嘶吼出冲杀的咆哮。难以想象刘秀兵败至此时作何感想,是四面楚歌的绝望,还是绝处逢生的希冀,是兵败如山倒的颓丧,抑或欲火可重生的振奋,此般种种早已湮灭在历史长河中,无从考证。又是一阵风吹过,刀光剑影瞬间消失,难忍这刺骨严寒,便转身向山外走去,徒留这漫天的肃杀。
深秋的红池坝既有夕阳下的浪漫,也有旅途中的流连,有风吹草低见牛羊,也有骏马飒沓如流星,有寒风刺骨的萧瑟,更有彩林漫山的绚烂。
我想我还会再来到红池坝,去经历她的春秋冬夏、四季轮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