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自：中国科学报

几年前，我负责讲授一门专业选修课。在批改试卷过程中，我发现几份试卷卷面糟糕，当事人不出意外地“挂了科”。很快我意识到，“挂科”者不是个案，而是一个群体。这引发了我的好奇：试卷背后，究竟是怎样一群年轻人？

我想，饭桌或许是一个更轻松的场景，能更容易了解这些学生。于是，我在学校餐厅预订了一个包间，邀请这门专业选修课“挂科”的几位同学吃饭。那天，我还带了两名研究生，一位是优秀的标兵学生，一位是学业上“吊儿郎当”的学生。或许他们更有共同语言，利于打开“话匣子”。

这顿饭进行得很顺利，给我留下了美好回忆。刚坐下来，面对一桌子“群英荟萃”，还颇感几分生疏和有趣。不一会儿，我就发现他们是一群思想独立、思维灵活、口才极佳，同时交际能力极强的青年人。谈话的气氛很活跃，他们既有自我批评，也有逻辑分析，还有对未来的展望。

通过这次饭局，我了解到他们的个性，知道了他们对专业的理解和感情，以及各自的梦想和人生规划。他们大多是充满生活气息和人生趣味的青年。这次别开生面的饭局，也给我推开一扇窗，在今后日常教学的过程中，应对这群学生给予更多关注。他们只是课程考试不及格者，但绝不是人生的失败者。他们都有鲜活的生命力，也有属于自己的小世界。那时我意识到，自己此前的担心似乎是多余的。

应增强对“后进生”的关注

那次聚餐的几位同学，都是在考试中“挂科”、学分绩点排名靠后的学生，我们暂且称呼他们为“后进生”。在大学里教书的第十八个年头，我越来越清晰地感到，这是一个长期存在，却常被忽视的学生群体。他们往往让教师、学院乃至学校头疼，而大家很多时候采取的是一种“只要不出事就行”的消极保守应对方式。

据我观察，这一群体类型多样，通常表现为不爱学习、经常挂科、学分绩点靠后，因此读研保送无望。有人对所学专业不感兴趣，学习态度不积极，经常将“躺平”“佛系”“摆烂”挂在嘴边，常叹息“太卷了”。还有相当比例的学生，因学业受挫而承受着明显的心理压力，要么默默无闻、郁郁寡欢，要么焦虑不安，甚至出现抑郁倾向。

“后进生”的形成原因各不相同。有的源于专业选择不对口，无奈滑档进入所选专业，致使对专业缺乏兴趣，成绩低迷；也有地域背景、大中衔接等原因。当然，经过多次考试，班内自然会出现成绩分层，必然会有相对靠后的群体。此外，这也与大学师生比不高、教师对他们关注不足有关。

这些成绩偏低、时常“挂科”的学生，容易成为任课老师眼中的“负担”，也时常受到周围人群的嘲笑，进而对身心发展产生不利影响。若长期陷入“摆烂”“躺平”的状态，不仅会学业不佳、毕业不顺、就业不理想，甚至会成为父母的隐忧和隐痛。久而久之，他们可能被视为大学的“不安定”人群，只要不出事，能平稳毕业“送瘟神”就好。

其实，他们都是从高考千军万马中走过独木桥的人才。只是进入大学阶段，或源于兴趣与专业的错位，或源于个人理想长期被忽视，致使学业不顺，个人才能没有更好发挥与提升。现在高校更像流水线批量生产专业人才，无从顾及每个学生的个性和特长，缺乏基于长期关注、跟踪、评估而达成的因材施教的个性化培养。其实他们都是人才，需要我们加以关注和关怀。高校应让他们得到健康、平稳的发展，成为对社会有用的人才。

据我观察，这些所谓的“后进生”大多自尊心强，在伪装的坚强后面，是敏感、脆弱、自卑、焦虑的灵魂。学业上消极、拖延和不合作，往往并非简单的懒惰，而是和与自我无法和解、不甘失败的内心冲突有关。他们时常遭受多重精神压力，甚至患上各种身体和心理上的疾病。表面上看，他们将最美好的青春在老师和家长面前“挥霍”，实际上，他们是用这种让人心疼的方式博取同情和关注，而内心深处仍然保持不服输、不妥协的底色。

正因如此，我们需要关注每一位学生，特别是心理压力大、学业迷茫、成绩暂时落后的“后进生”。要与他们多交流、多沟通，走进他们的内心，了解他们的思想动态和需求，力所能及地给他们提供条件并创造机会，由此让他们从消极变得积极，从自卑变得自信，从颓废之人变成朝气蓬勃的青年。他们都是父母的好孩子、老师的好学生，略加指引定能成为社会需要的有用人才。

对“后进生”的学业帮扶

对于“后进生”，高校可以从以下几个方面着力开展学业与成长帮扶。

第一，多些关爱。班里的“后进生”需要老师的关怀、认可与肯定，需要在专业上和人生方向上指点迷津。多一些倾听，多一些了解，甚至只需要营造低压力沟通环境，去陪伴和聆听。同时，可以通过创办课程重修辅导、互助学习小组，开展专业和行业发展态势教育，拓宽就业渠道，增加考研情况说明等方式，为“后进生”提供帮助。此外，还可以提供科研助理、社会实践、技能型项目等“非成绩导向”的成长渠道。这些都能在一定程度上减少他们的焦虑，引导他们在学业上步入正轨。

第二，因材施教。这次别开生面的饭局，让我看到了“后进生”思想的多样性，也感受到了我们长期对他们的忽视和漠视。高等教育给每位同学提供平等学习、公平竞争的平台，同时也应尊重学生本来的样子，让他们自由发展，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保持学生的个性和多样性，意味着保留更多可能性，也意味着增强整个社会应对复杂挑战的韧性。每个人都是不同的，都有自己独特的一面，都值得去了解、发现、肯定、鼓励和欣赏。花园里不应只有一种植物，万紫千红才是春。

第三，机制建设。目前，高校对“后进生”“问题生”有较为系统的工作机制，比如针对转专业、学业指导、“挂科”等情况的政策关怀和疏导机制。但整体来看，对于“后进生”的关注还是不够，仍以出现状况“灭火”应急为主，而从机制上的预防工作更为重要。因此，需要优化、细化现有大学生培养机制，使更多光照亮阴暗角落的“后进生”，让他们走出来，走到阳光下。从长远看，成熟、健全的高等教育体系应为“后进生”投入更多的时间与资源，这样不仅能培养拔尖人才，也能托住那些一度迷失方向的年轻人。

我们往往比较关注优秀学生的培养，却常常忽视对“后进生”的关怀和指导。真正好的教育，应当是宽容的、充满温情的、兼容并蓄的。大学要关注每个学生，不让任何一个学生掉队。我们从不缺少锦上添花，更要关注雪中送炭，同时杜绝落井下石。

投入更多的光，聚集更多的光，照亮阴暗角落的他们。让他们的理想被看见，才华得以展现，让他们的专业长足发展，以健康的身心与成熟的能力回馈国家和社会。

（作者系北京林业大学水土保持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