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自:北京日报客户端
“我已经好多天没和别人说过话了。”在人工智能(AI)技术飞速发展的今天,短视频占据碎片时间、算法主导内容推送,人与人之间的真实交流逐渐被削弱。很多年轻人却通过“古早”的声音媒介——播客(podcast),找到了久违的“活人感”。从时事政治到生活日常,从知识情绪倾诉,从通勤路上的陪伴到失眠时的慰藉……播客以声音为桥,串联起青年群体的多重需求,成为他们成长路上不可或缺的“精神伙伴”。究竟是什么让播客在多元内容生态中再度脱颖而出?其背后折射出当代青年怎样的精神需求与消费变迁?近日,北京青年报记者采访了多位播客运营者和爱好者,请他们讲述自己与播客的故事。
发现
累计收听超500小时 年轻人用播客长见识
截至2025年12月初,研究生小文(化名)的播客收听时长已经突破500小时。小文说,大家在播客中分享的各种思想和人生经历,让22岁的她多了几分淡定与从容。如今,播客这个略显“小众”的爱好,已成为小文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小文的播客收听时长超过500小时
作为一种通过互联网传播的数字媒体形式,播客以音频为主要载体,结合了广播和博客的特点,曾深受人们喜爱。不过科技发展日新月异,随着短视频、直播等迅速走红,播客一度遇冷。那么,年轻的小文又是如何重新爱上播客的呢?
“大四时,我对未来充满迷茫,不知道该继续读书还是去找工作。”小文告诉北青报记者,在一个偶然的机会下,她经朋友推荐入了播客的“坑”。从开始听读书推荐的《纵横四海》,到讲两性关系的《肥话连篇》,再到讲女性成长的《岩中花束》、讲投资理财的《知行小酒馆》等等,她的收听范围越来越广,也对播客越来越上瘾。通勤路上、化妆护肤时、睡觉前……只要有空,小文便会戴上耳机沉浸其中。
在小文看来,播客的优点很多:无需用眼,比视频更易让人放松,能从各界人士的分享中快速增长见识。对于小文的观点,播客《忽左忽右》创始人程衍樑十分认同,他表示,降噪耳机、智能音箱等硬件的升级,也解锁了更多收听场景,“比如过去在地铁上很多人只会听音乐,现在有了降噪耳机等设备,这些碎片时间都能用来听播客学知识。”
像小文一样喜欢播客的年轻人并不在少数。中文播客制作公司JustPod发布的《2024中文播客新观察》显示,2023年中文播客听众已达1.17亿,2024年预计增至1.34亿,2027年将突破1.79亿。听众以高学历、高收入中青年为主,多分布在一线及新一线城市,女性占比51.8%,平均年龄31.9岁,本科及以上学历占91.2%,青年群体已然成为播客的核心受众。
探因
短不能解决所有问题 长内容需求催生播客
对长内容的适配,是播客吸引青年的核心优势之一。播客爱好者许彦(化名)告诉北青报记者,在高度碎片化的信息时代,播客是自己专注获取信息的“净土”:收听《过刊》中两位主播聊剧场现象的内容,她平均每3分钟就会大笑一次;因《忽左忽右》的推荐入手讲五四运动的图书,让她从新视角看待历史变革;通过《纵横四海》无形“多读”了许多书,借助《门道》在声音里“云游”各地博物馆……播客以长线内容为载体,为她构建了丰富的精神世界。
播客的“长”并非生而有之。播客《忽左忽右》的另一位创始人杨一,早在2008年左右便开始收听英文播客,其中的专题纪录片、非虚构节目等内容让他大开眼界,也让他看到了播客行业成熟的商业模式。2018年,杨一与程衍樑共同制作了文化沙龙类对谈节目《忽左忽右》。“当时正值国内短视频发展风口,市面上找不到几个长时间的、真实的、深度的对话类节目。我们带着《忽左忽右》与一些平台打交道时,曾被建议将节目切分,把一小时的节目切成三个20分钟的节目来播出。”杨一回忆说。
互联网这些年一直在向“短平快”的方向走,但在杨一看来,无论是个人主播还是品牌方,都需要更长的时间维度来传递核心观点,“听众也存在消费长内容的潜在需求,短虽然流行,但短不能解决所有的表达问题”。
程衍樑认为,长内容供给减少与用户长内容阅读能力下降,这两大因素共同推动了播客的兴起,“播客完美适配了深度爱好者的需求——既能以足够长的时间承载深度内容,又比文字内容门槛更低,成为长内容表达与消费的优质渠道。”
他们的坚持带来了回报:如今,《忽左忽右》已成为中文播客圈的标志性栏目,全平台订阅量超过200万。杨一与程衍樑还联合成立了播客制作公司JustPod,继续提供优质长内容。
充满“活人感”“真实感” 播客的真实联结与治愈力
播客更核心的魅力,在于“活人感”与“真实感”。在算法主导内容分发的今天,播客保留了更多真实的人际链接,成为不那么公式化的内容载体。
大学生楚楚(化名)因感受到身边同学独来独往的“边界感”,与两位高中好友甲鱼(化名)、CoCo(化名)共同创办了播客《二十赫兹》,原本只是三人倾诉生活烦恼的对谈,却意外收获大量听众共鸣。邮箱里源源不断的投稿,让他们邀请到985学霸、研究生、30岁主持人等不同身份的嘉宾,而这些深度对话也让楚楚本人获益匪浅。从交友恋爱、绩点焦虑到毕业出路、亲子关系,楚楚在与不同人的深度交谈中感到被治愈,“我更了解自己了,我知道了自己有什么样的问题,跟家庭、朋友该如何相处,与这个世界该如何链接。”楚楚说。
楚楚和两位朋友制作的播客节目《二十赫兹》
相比之下,AI介入播客领域就显得不那么顺利了。“播客非常强调‘活人感’,听了半天发现主播是AI,估计很多人会无法接受。”程衍樑的观点,得到了播客爱好者飞星(化名)的大力赞同,“我只听真人主播的节目,AI那种生硬的语气和断句,让人根本没有听下去的欲望。”飞星告诉北青报记者,自己遇到过不少AI主播,“每次都是直接划走,不想浪费一点儿时间。”
“AI很难替代人类的核心价值,”杨一说,播客中提供的真实的一手经验、即时的情绪共鸣,还有喜剧类内容里独特的人文反应,这些都是AI短期内无法复制的。但他同时也认为,AI在播客中的应用是必然趋势,“AI不会颠覆播客行业,反而会通过赋能听众和创作者,推动行业朝着更高效、更多元的方向发展。”
“比如现在已经有AI能够将一篇论文变成两个人对谈,这种方式会帮助用户养成‘用耳朵学知识’的习惯,长远来看也能扩大播客的受众基础。”杨一认为,对创作者而言,AI的价值更直接,像资讯合集类播客,以前制作门槛高、信息搜集耗时久,现在借助AI能快速整合所需信息,大幅提升内容生产效率,还能丰富内容供给的多样性。
做算法洪流中的清流 播客也有“恒定母题”
在算法主导的平台生态中,播客坚守的订阅制逻辑尤为难得。程衍樑介绍,播客强调订阅逻辑,与算法推荐形成鲜明对比:算法推荐弱化创作者、强调内容本身,而播客则以创作者为核心,听众因认可创作者而愿意花费时间收听,这种强链接关系让播客内容更具忠诚度与传播力。
“播客是非常看重社群的媒介,很多人会把自己喜欢的播客分享在社交平台上,我们的《忽左忽右》能成长起来,很大程度上也得益于粉丝的口耳相传。”程衍樑认为,在各类网络平台被算法深度控制的当下,播客更像是一股“清流”。
杨一认为,算法虽然能提高效率,但音频筛选效率极低,“听众需要收听10分钟至20分钟,才能判断内容是否值得听,因此算法对音频领域的影响相对有限。”不过他也坦言,短视频时代的消费习惯已逐渐渗透播客行业,“大量创作者涌入后,内容变得更规整,大家会在开头就抛出核心信息,而非慢慢铺垫,这是听众消费习惯带来的改变,他们需要创作者直入主题。”
复旦大学信息与传播研究中心与中文播客头部平台“小宇宙”App联合发布的《“对话的力量”——中文播客的公共价值报告》显示,在中文播客的听众中,青年是绝对主体,18—35岁用户占比超83%,25—35岁核心用户群占比达45.17%。
杨一认为,围绕青年群体,播客形成了以“城市生活的处境与烦恼”为核心的恒定母题,其他各类主题均由此生发。他举例,鲁豫主持的《岩中花束》深受青年人喜爱,节目中采访的成功人士,并非传递成功学,而是让听众从嘉宾应对焦虑、度过青春的经历中汲取经验;商业类播客分享赚钱技巧,喜剧类播客传递快乐,知识类播客普及干货,本质上都是在回应青年的生活烦恼与精神需求。“听众在这个母题下寻找不同的安慰方式,用赚钱、快乐、知识、别人的故事治愈自己,这也是播客能持续吸引青年的关键所在。”
程衍樑补充,中文播客圈的主流趣味是个人成长、商业或投资理财、罪案以及喜剧聊天,这些都是新世代最关注的主题。
观点
“付费时代”已经到来 播客是场马拉松式竞赛
从最初的免费节目,到如今推出多档付费系列,《忽左忽右》随着中文播客的发展,走出了多元的商业化之路。行业调查报告显示,2024年购买付费播客节目、订阅付费专辑的金额显著上涨,61%的受访主播表示收入较2023年有明显提高。
“用脚投票,才会有更好的内容出现。”播客爱好者许彦经常付费购买自己喜欢的播客专题,在她看来,为知识付费是应有之义。小文也乐于为知识类播客付费,她还参加过《肥话连篇》的见面会,“听众与主播像老朋友见面,现场氛围特别好”。
在程衍樑看来,早期播客多以免费节目积累流量、承接广告,如今市场不断成熟,愿意为优质内容买单的群体已规模化,付费节目也拥有了更大市场。杨一则认为,播客的主播与听众能维持更紧密的关系,为拓展商业路径提供了可能,“付费节目、线下活动甚至组旅游团都是可行的方式。2025年,很多头部到肩颈部主播的商业化做得都不错,个人运营的播客成本低,部分人已能完全靠做播客养活自己,足见播客市场的扩大”。
不过他们也提醒想入局的年轻人,若将播客当做商业风口,幻想快速起号、变现,很容易陷入迷茫。“播客是很慢的媒介,是一场马拉松,比拼的是耐力。很少有节目因某期内容爆火出圈,如今的头部播客,都是经过10期甚至20期的稳定输出,才积累了一定粉丝体量。”程衍樑说。
来源:北京青年报
作者: 张月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