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菲卡

　　葡萄牙时尚用品里只有一样东西不易祛魅，那就是遍布景点的天然本真的软木包包，加上葡萄牙瓷砖花纹，无人不爱。

　　唯一进入世界十亿富豪俱乐部的葡萄牙首富阿莫林家族的造富事业不是新技术、新能源，而是传统的日常消耗品软木。在西班牙巴塞罗那圣家族大教堂，在辛特拉的Capuchos修道院，地面、墙壁、门窗、坐榻席位都镶嵌有既消音又保温的软木。

　　在葡萄牙内陆的科尔蒂萨达（意为“软木之地”）流传着一个俏皮的童话故事：当地人因钦慕明月之美，决定用软木一块块堆砌，建造一座直达月亮的巨塔。可惜，距离目标只剩最后一块软木时，料已用尽。有个邻村人抖机灵，从底部挪一块放到顶端，结果塔立刻崩塌。从此当地人得了“软木人”的外号，邻村人则被戏称为神经大条的“劣质软木人”。

　　“软木人”设定让大众在网络文化中找到共鸣——纾压社会环境、表达环保价值，甚至嘲讽政治。称某位政客是“有能力堵住任何洞口的软木英雄”，象征着此人身段柔软，具有解决问题的超能力。网友们还延伸创意：“在政客说废话时，把软木塞塞进他们嘴里。”软木绝佳的隔音与隔热特性，隐喻着挡住空洞言辞的社会正义。

　　栓皮栎树（又称软木橡树）的生长让我从里到外迷恋不已。有一次参加葡萄牙南部阿连特茹一日游，我惦记着一家软木博物馆，但屡屡找不对地方。快要放弃的时候，一直坚持的组织者找到了。博物馆有一组奇妙装置：每种当地植物都有几个按键选项，选对了就会有独属它的香气散发出来，甚至有果汁流进杯里，可以观测到放大镜下的结构组织……整个大厅都布满着激活的感官快乐，一行人秒回孩童时代。

　　栎树象征着葡萄牙民族的耐心和包容，需要生长四十多年，每隔9年才可再生剥制，在150至200年的一生能取用十几次。这意味着要获得软木的回报必须持久恒长。葡萄牙有句谚语，“关心他们的孙辈，就种一棵栓皮栎”，相当于中国人常说的，“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在阿连特茹森林里，有一棵神话般的巨冠栎树，为了千万鸟类家族的繁衍生息伫立了二百多年。在她枝繁叶茂的怀抱里，鸟儿们争鸣歌唱，放肆欢脱地踩踏、翻扑、吵闹、振翅。栎树斑驳龟裂的样貌像个乐呵呵的乡下老太婆，不修边幅乐善好施。这棵树仅到公元2000年，就已生产了超过一百万个软木塞。它的存在就像一个活的传奇，让自然的奥秘在每根软木中悄悄流淌。

　　早在公元1世纪，栓皮栎就被视为神圣：它们会被用来制作轻量级的舒适桂冠，授予战神或奥林匹斯胜利者，象征荣耀与不朽。在葡萄牙大发现时期，软木因其卓越的耐腐、防潮性能，被用于制作船体的防护部件，比如舷窗盖、船体填料，保护航船在海上抵御恶劣天气，是葡萄牙大航海精神中的“隐形守护者”。从细胞状生长到进入现代社会文明，一棵棵栎树有着恢弘壮阔的生命旅程。

　　那是我第一次观察到软木的细胞状肌理构造，类似蜂窝网格。原来这就是现代生物术语“细胞”的来源——几百年前，英国博物学家罗伯特·胡克通过显微镜观察软木组织，首次提出“细胞”这个词汇。每立方厘米的软木含有近4000万个细胞，每一个天然软木塞则含有约8亿个细胞，才保持了葡萄酒在幽深酒窖里的呼吸。

　　葡萄牙人的散漫确实会让只争朝夕的东方人抓狂，以致我疑惑快与慢是否只是幻觉。我们从小植根的目的性和紧迫感，把生命紧紧压实，如同一块高密度的阴沉木，无缘自在漂浮。

　　想起有一次买药，药房经理给我查几种药的最低价格，我想征求老公的意见，见他正架着二郎腿公然沉浸于手机。经理仰脸笑喷，对我说：“他正自得其乐呢。”这个刚一丝不苟趴在电脑前的葡萄牙人，竟然从异国老顽童身上捕捉到乐子，笑到两排牙如贝壳肆意灿烂。我却笑不出来，悲催秒懂多年的紧张戒备已是我脱不下来的包浆。

　　初到葡萄牙办理居留卡，我抱着一摞复印资料，静静等候办事员问询，可对方却和朋友聊起了桌子上的小绿植。兴致勃勃的葡语“煲粥”一聊就是十几分钟，压根没有停的意思。终于她神情愉悦“充电”完毕，看也不看递上的材料，示意我回去等。十天后果然收到了挂号卡。

　　肉眼所感的“快”，是否只造成了绝对时间的折叠、倾轧乃至倒退？为了效率所牺牲的慢时光，是否如同空置浪费的蜂巢空格？那些幽渺、散淡、无为、坐忘是不是珍藏了更重要的生命密码？为什么软木的触感，会带有类似树洞回声的非现实感？那时有时无的震颤，难道不是通向另一时空吗？

　　背上一个软木包吧，让自己悄然滑入一段段软木时空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