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淑娟
南宋诗人陆游自幼便浸染着家国之痛。他一生写下九千余首诗篇,期盼抗击金军、恢复中原是他一生的执念,临终还发出了“但悲不见九州同”的哀吟,寄望后人能实现国家统一的梦想。在他的诗中,抗金英雄宗泽、岳飞、吴玠等人,是一面面高扬的精神旗帜,宣示着抵抗强敌的不屈信念。
南宋文人咏史叙事,多喜用典抒情,如辛弃疾、张元亮、刘过等人,而陆游却常常“以事显志”,别具一格。
钱松嵒《一树梅花一放翁》
陆游晚年退居山阴所作的《感秋》诗写道:“会稽八月秋始凉,梧桐叶落覆井床,月明缟树遶惊鹊,露下湿草啼寒螿。丈夫行年过六十,日月虽短志意长。匣中宝剑作雷吼,神物那得终摧藏。君不见昔时东都宗大尹,义感百万虎与狼,疾危尚念起击贼,大呼过河身已僵。”诗中的“东都宗大尹”,即北宋末年的东京留守宗泽,他整顿防务,以数千精兵设伏,大败金军,成为抵抗金兵的柱石。
《宋史·宗泽传》记载:“泽威声日著,北方闻其名,常尊惮之,对南人言,必曰‘宗爷爷’”。他临终时气息奄奄,仍念念不忘渡过黄河杀敌,恢复大宋疆土,用最后的力气连呼三声“过河”,声绝而身死。陆游写此诗时,已经花甲之年,却也像宗泽一样壮心不已,“匣中宝剑作雷吼”,渴望奔赴前线,杀敌报国。
1196年6月,陆游在山阴家中和村中乡邻喝酒,心头的忧愤却难以排遣,写下了《村饮示邻曲》。诗中写道:“七年收朝迹,名不到权门。耿耿一寸心,思与穷友论。忆昔西戍日,孱虏气可吞。偶失万户侯,遂老三家村。朱颜舍我去,白发日夜繁。夕阳坐溪边,看儿牧鸡豚。雕胡幸可炊,亦有社酒浑。耳热我欲歌,四座且勿喧。即今黄河上,事殊曹与袁。扶义孰可遣,一战洗乾坤。西酹吴玠墓,南招宗泽魂。焚庭涉其血,岂独清中原。吾侪虽益老,忠义传子孙。征辽诏傥下,从我属櫜鞬。”很多写乡野饮酒的诗歌,都充满田园牧歌的恬淡情趣,陆游也写过不少那样的作品。而这一次,酒精却激发了他的悲怀,点燃了他的激情。在“忆昔西戍日,孱虏气可吞”的豪迈追忆与“偶失万户侯,遂老三家村”的无奈自嘲中,他的笔锋陡转至“即今黄河上,事殊曹与袁”的时局分析。对仇敌侵略疆土的刻骨之恨,让他恨不得“焚庭涉其血,岂独清中原”。诗中,他“西酹吴玠墓,南招宗泽魂”,这不是空泛的怀古,而是对抗金精神的召唤。吴玠长期镇守四川,屡败金军。史称“微(吴)玠身当其冲,无蜀久矣”。他为吴玠和宗泽招魂,就是唤起不灭的抗金雄心。
陆游的七律《书愤》写道:“山河自古有乖分,京洛腥膻实未闻。剧盗曾从宗父命,遗民犹望岳家军。上天悔祸终平虏,公道何人肯散群。白首自知疏报国,尚凭精意祝炉熏。”起笔即饱含沉郁悲愤。他说,自古江山分分合合,本是常事,然而北宋的汴京、洛阳等四京全部沦陷于金人之手,异族铁蹄践踏华夏故都,致使腥膻之气弥漫,这般奇耻大辱却是前所未有。接着他又掣起了宗泽和岳飞这两位抗金名将的大旗,寄托收复中原的殷切期盼,也暗含着对南宋朝廷苟安求和的无声批判。岳家军早已不存在,但还会有后继者。他相信天理不灭,中原终究会收复。即便自己已是迟暮之年,报国无门,仍焚香虔诚祷告,祈求国家安定、收复故土。这就是他“位卑未敢忘忧国”情怀的真实写照。
陆游曾在灯下夜读范成大的《揽辔录》。这本书是范成大在宋孝宗乾道六年(1170)奉命使金时的日记体行记,生动记录了他出使途中的所见所闻。其中记载,中原父老看见故国的来使,许多人忍不住流下泪来。陆游看到这里,悲慨不已,写了一首绝句:“公卿有党排宗泽,帷幄无人用岳飞。遗老不应知此恨,亦逢汉节解沾衣。”宗泽力主挥师北伐,24次上书(乞回銮二十四疏),请求宋高宗回驾东京主持抗金,却都石沉大海。他被苟安主和派百般排挤,最终忧愤而死。朝廷不愿意起用岳飞这样的主战骁将,为了换取和金人的和议,宋高宗赵构和奸相秦桧不惜联手以“莫须有”罪名,将岳飞处死。这两句诗,揭示了“自毁长城”是南宋无法复国的根本原因。
陆游和前辈英雄虽然有时空隔绝,却都有相同的执念和悲怆。他从“上马击狂胡,下马草军书”的青年,走到“镜中衰鬓已先斑”的老者,报国之志始终未改,却始终无施展之机。正因如此,陆游的这些诗作,才将英雄之恨与自身忧愤融为一体,显得深沉而厚重。
“以事显志”,陆游摒弃了生涩用典与华丽辞藻,以直白的语言叙事抒情,却字字有力量,句句见风骨。他的愿望生前没能实现,但历史终究定义了正邪忠奸,他呼唤的精神力量从来没有消解,他的爱国之情将永在我们的血脉中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