狮形装饰椭圆石棺

古希腊海神波塞冬头像（古罗马神祇尼普顿）

奥古斯都皇后利维娅半身像（公元前二十七年至公元十四年）

古希腊女神雅典娜（古罗马神祇密涅瓦）

古希腊神阿波罗

◆大 鱼

近期，上海世博会博物馆正在举行“罗马·罗马：从奥林匹斯到卡皮托利”跨年大展。策展团队以“双山意象”构建的这场对话——奥林匹斯山的神性秩序与卡皮托利山的现实权威，正是一个关于人类如何借助传统、面向未来塑造自身精神秩序的范例。

新年伊始，面对象征着理想与追求卓越精神的“奥林匹斯山”与暗喻着现实与责任的“卡皮托利山”，古罗马艺术留给我们的是一种充满活力的方法论：怀揣敬意仰望高峰，更以务实的勇气与创造的智慧，在生活的土地上，一砖一瓦地建造起属于自己的、平衡而丰盈的人生殿堂。

一场学习与自信的变革

在探讨雕塑所承载的具体美德之前，须首先理解古罗马雕塑艺术的起点与方法论——一种建立在虔诚模仿与自觉创造之间的独特张力。罗马在军事上征服希腊后，在文化上却成了心甘情愿的俘虏与最具创造力的学生。他们并未摧毁其艺术，而是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规模系统性地学习、复制，并最终转化它。

罗马雕塑家继承了希腊的雕刻核心技法：从展现人体动态平衡的“对立平衡”（Contrapposto），到基于数学比例的完美人体规范，再到那些仿佛随风飘动的衣纹褶皱处理。然而，他们在材料与技术上实现了重要拓展。除了沿用大理石，罗马人凭借其卓越的工程能力，大量使用青铜，并完善了“失蜡法”空心铸造技术，使得制作如《马可·奥勒留骑马像》般大型、动态且稳定的雕像成为可能。他们也开创了大规模的大理石复制产业，许多已佚的希腊青铜杰作，通过罗马作坊精准（或带有再创作）的石刻复制品，才得以将其形神保留至今。

这种复制绝非机械照搬。罗马人几乎接纳了全部希腊神话题材，诸神在新的国度拥有了拉丁化的名字：宙斯变为朱庇特，阿佛洛狄忒变为维纳斯。但正如展览中那尊著名的《蜥蜴杀手阿波罗》（Apollo Sauroktonos）所揭示的，接纳伴随着转化。希腊神话中阿波罗斩杀巨蟒的传说，隐喻着光明战胜混沌与邪恶。罗马人在复制这一形象时，逐渐强化了其与医学、净化的关联。雕像呈现为一位俊美的青年，慵懒地倚靠树干，目光低垂，正全神贯注地瞄准一只沿树干爬行的蜥蜴。寓意微妙，蜥蜴是巨蟒的微缩象征，蜥蜴或蛇在古典时代常与疾病、危险相关联。罗马人同样珍视希腊人赋予的光明与勇气的寓意，但极大地强化了阿波罗与医学、健康的关联。在罗马，阿波罗是重要的医神，其神庙常与疗愈场所相连。于是，这尊“杀蜥蜴”的阿波罗在罗马语境中，便增添了另一层意味：祛除病害，守护健康。罗马人巧妙地将一个关于神权建立的神话叙事，转化为对健康与祛病这一世俗福祉的关注。这正是罗马实用理性的精髓——将希腊的形上思辨与诗意隐喻，转化为服务于现实生活与公共福祉的具象智慧。

另一尊雅典娜（密涅瓦）雕像则展现了继承中的“再诠释”。她头戴科林斯式头盔，胸前是山羊毛皮制成的神盾埃癸斯，威严中透着睿智。策展说明牌特别指出：她身旁那面装饰着戈耳工美杜莎头像的圆形盾牌，实际上是18世纪修复大师卡洛·阿尔巴奇尼的补作。这一注脚同样意味深长。对罗马人而言，雅典娜不仅是希腊的战争与智慧女神，更是他们自己的密涅瓦。他们保留了其智慧内核，却弱化了其作为战神的原始锋芒，更强调她作为艺术、工艺与城市文明守护者的角色。这面后世添加的、象征威慑的盾牌，恰似一个绝妙的隐喻：每一代人都在依照自身的时代精神与理解，为古老的传统增添新的“盔甲”与注解。

从理想化到世俗化

如果说在神祇形象上罗马体现的是“转化”，那么在人物肖像上，他们则完成了一场彻底的“革命”。希腊雕塑追求理想化——神像与运动员像是完美几何形体与和谐比例的体现，面容平静超然，旨在呈现永恒的、超越个体的“神性”或“完美人性”。罗马人则开创了高度写实、个性鲜明的肖像艺术（Verism）。

展览中那些共和晚期贵族半身像，面容皱纹深刻、眼袋松弛、目光锐利如鹰，与希腊时期光滑完美的理想面容形成对比。这种“真实主义”源于罗马深厚的祖先崇拜传统（家中设有保存先祖蜡像面具的圣龛）和对个人功绩、社会地位的记录渴求。罗马人将希腊追求“普遍之美”的形式，转化为了表彰“具体之人”的媒介。

这一精神最雄辩的体现，莫过于一尊公元二世纪的无名罗马将军立像。他身披精雕细琢的肌肉型胸甲，身姿挺拔如松，右手持剑，左手握象征指挥权的权杖。这不仅是位军事统帅，更是罗马核心美德“Virtus”的化身——一种融合了英勇、道德力量与公民责任的至高品德。在罗马，一个男孩从小就被灌输“Virtus”的观念，它鼓励人们通过践行勇气、履行责任来获得荣耀，进而赢得社会尊重与政治声誉。这尊雕像所展现的，正是将希腊神话中阿喀琉斯式的个人英雄主义，转化、沉淀为罗马公民服务于社稷的、庄重而坚毅的公共勇气。

罗马人还将雕塑的叙事功能推向极致。展览中“帝国的荣耀”一节，以26件罗马皇帝贵族半身像为该篇章核心，其中奥古斯都皇帝半身像等展品，如同历史的“见证者”，直观呈现古罗马从城邦崛起为世界性帝国的壮阔进程，让观众感受帝国统治者的政治远见与文化包容力。这种将艺术作为系统性历史记录和政治宣传工具的做法，是罗马对希腊形式的重大发扬，直接体现了卡皮托利山务实、秩序、崇尚功业的现实逻辑，对奥林匹斯山美学秩序的全面统合与运用。

从神话激流到人间港湾

西方谚语有云：“到了罗马，就要像罗马人那样生活。”罗马人无论走到哪里，都会修建标准化的浴室、剧场和竞技场；推行统一的度量衡、货币和法律条文；在各个行省建设带有广场、神庙和排水系统的城市。这些设施不仅实用，也潜移默化传递着罗马的秩序与文化。

务实是罗马人的另一鲜明特质，这一点在神话中同样留下深刻烙印。希腊的神高度拟人，兼具人性光辉与弱点；而罗马的神在融合过程中褪去浪漫色彩，更多了一份凡间责任。人与神之间形成一种契约：人恪守敬拜仪式，神履行护佑职能，保国家安定，替民众消灾。展览中的维纳斯依然动人，罗马人借助神话，将她塑造为民族的直系祖先。

在“爱”的主题上，罗马艺术完成了从神性到人性的深情落地。希腊爱情多见于神话（如阿佛洛狄忒与阿多尼斯的激情与哀悼），充满宿命般的悲剧性与感官之美。而罗马人则在艺术中，为共担命运、彼此忠诚的婚姻与家庭之爱赋予了崇高的地位。

广为流传的丘比特与普赛克的故事便代表了这种精神的转化。罗马人将希腊晚期这则关于“灵魂”（普赛克）与“爱”（丘比特）的寓言，演绎得更加复杂、细腻，强调灵魂历经好奇、背叛、磨难后，最终与爱结合并获得永生的过程。这为“爱”注入了深刻的伦理考验与精神升华的维度，使其超越了单纯的情欲，触及灵性成长的主题。而这也成了后世艺术家创作的母题。

踏入展厅，一种奇特的时空融合感扑面而来，不仅因为主展厅设计灵感源于罗马万神庙的宏大穹顶，更因为这些古老的雕塑正与今人进行着一场关于何为智慧、勇气、健康与爱的永恒对话。罗马人以其独有的务实与自信，完成了这场伟大的文化“转译”，让这些希腊神祇在台伯河畔获得了崭新的生命维度。

新年钟声仿佛与这些古老雕塑的脉搏产生了共鸣。它们带来的启示远超艺术史范畴：文化的活力，既不在于闭门造车，也不在于全盘照搬，而在于像罗马人那样，具备鉴别、吸收、转化与再创造的勇气与智慧。当我们面对自身的传统与外来文化、理想境界与现实挑战时，古罗马艺术留下的这份“双山对话”的遗产，正是一种历久弥新的启示：心怀敬畏地仰望精神的奥林匹斯山，同时以坚实的步伐，在生活的土地上建造属于自己的、承载着智慧、勇气、健康与爱的卡皮托利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