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论家马钧先生曾这样评价海轶师的诗:“从没有过磕磕绊绊的语句,像一匹马,毛发梳理得顺溜发亮,透着马的优雅和高贵(很久以后我才能偶然间瞥到马眼睛的忧郁)”。坦率地说,对于文字向有洁癖的我,确是先读了这样的评语,才去关注海轶师的诗的,这或许是因为与马钧师相熟较早的缘故,也或许是冥冥中的缘分使然,没曾想,这一读便不可收拾,从《秘密的季节》到《公交站遇见豹子》,但凡能见到的海轶师的诗作,几乎从未放过。
我对诗歌的阅读,通常采取的是囫囵吞枣的方式,大多时候没有品咂出诗歌太多的滋味,但是对海轶师诗歌的喜爱却是由衷的,也是真诚的,因为他诗歌那股子不必细细揣摩便能感受到的灵动和张力,亦或是他的诗歌中蕴含着的与他行事十分契合的幽默、率真和少年般的顽皮。
新年伊始,从一个微信公众号上得知海轶师又一部诗集《龙卷风里种刺玫》即将付梓,心中便涌起了新的期待。蓦然想起这样一件往事,年前翻看二十年前买的一本散文集时,竟发现海轶师的名字赫然列于目录中,而他那篇短短的散文中,也留下好几处我当年幼稚的批注。缘分真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于是,便有了这样的创意——当一次诗歌的推荐官,在我编辑的这个小小的副刊上,引领读者分享一次海轶师送给我们的诗歌盛宴,这次盛宴叫《龙卷风里种刺玫》。
——编者 李皓
《龙卷风里种刺玫》后记
2004年,我的第一部诗集《秘密的季节》出版。扉页上引用了爱伦·坡的一段话,其中一句是:“献给幻想家和对幻想就像对独一无二的现实那样抱有信心的人。”与此相对应,诗人马丁给其写的序言题目是《在想象和抒情之上重建低河地带》。从“幻想”“幻想家”“想象”“抒情”这几个关键词,不难推测出我那时的诗学追求和作品特征。的确,我学诗是从抒情开始的。早期翻得最多的两部诗集是惠特曼的《草叶集》和巴勃罗·聂鲁达的《诗歌总集》。我至今还清楚地记得初见钱拉·德·奈瓦尔、保尔·瓦雷里、里尔克、艾米丽·狄金森等西方诗人中文译本时的震惊和醉心。唐欣博士概括我那时的诗歌风格是:“它们是抒情的,但有相当一部分沉思的东西,喜用‘大词’和抽象语汇,有形而上的味道,还有一种欧化的书面语气的特征。”还是老朋友眼力了得,看透我作品的本质。
接下来的15年间,随着年齿渐增,我的真实人生和身在其中的世界都经历了沧海桑田,即所谓的“百年未有之大变局”。我厌倦了想象、抒情和沉思,甚至没有耐心读完一首宣泄莫名其妙强烈感情的浪漫主义诗歌,更不要说欣赏充满费解意象的象征主义诗歌。事实上,不独我如此,更多的人也没了耐心。经营微信公众号的人都知道,后台基础数据显示,读者在一组诗作的单篇“平均停留时长”不过几分钟,“完读率”很难超过50%。强烈抒情和深度意象作为智力、情感的文字游戏,只好留给极少数闲人旷日持久地自我欣赏,把它放在坚硬和冷酷的现实生活面前时,不仅苍白而且荒谬。
我也厌倦了《秘密的季节》时期,创作与生活过程中态度、心理和语言的抵牾。尤其是语言的分裂:写诗时往往选择千百年来打磨光滑、乖巧煽情的词语;写完诗回到现实,更多使用简短、明了,甚至有些粗粝的口语。我决定转变,开始转变。我在精神的世界里,从农业的“低河地带”,回到工业的城市,回到现场。我尝试把生活和写作联系和统一起来,从说“人话”开始,不再用形容词打扮无可回避的、酸甜苦辣具备的生活,不再挖空心思用“大词”构造费解的意象,不再苛责生活应该怎样、不应该怎样了:它本来是怎样就怎样吧。如此的转变,无异于公交车站遇见豹子:这是一个突兀的、奇特的场景;这也是必须做出反应和选择的时刻。我的诗歌读者,必能从我2019年出版的第二部诗集《公交站遇见豹子》里看到我的努力。
有人说,诗歌就是抒情的文体。或许过去我会点头称是,但现在我沉默不语。面粉是用来做馒头面条的,但人们也会用它做成小玩偶人,还有人用面粉洗去水果蔬菜上的污垢;镢头是用来挖地的农具,但是农民常常用它砸碎板结的土块;小说固然是展示社会生活画卷的体裁,但我不写小说,没有这种工具和平台,我就无法记录、批评我的生活了吗?我为什么不能用诗来完成这个任务呢?在这种醒悟后重新树立的观念促使下,我与过去的诗歌理想和平分手,开始了新的征程。20年之后,当我出版第三部诗集《龙卷风里种刺玫》时,我终于找到了真实朴素的自己并固定下来,以后就是这种面目了。
20年前我曾写过一首以《龙卷风》为题的诗,最后一节是:
我经常倚门守望 经常忘情呼喊:“来吧,龙卷风”
我还是那个孩子 一如既往 我的时间剩余着
等待着你的掠夺 等待着你狂暴的手
将我的生活一撕两半
然后让我带着深深的伤痕生活
20年后,真正经历了世事和精神的龙卷风后,双鬓斑白、踉踉跄跄的我,在新的诗集里,我不再用迷乱的情感、繁复的意象为难自己和读者了,也不会再用这种年轻气盛的口气说话了。我深知不管召唤与否,等待与否,龙卷风都会来,如果不是在现实的天地之间,就是在心脑的方寸之间。虽然我不像先后两部电影《龙卷风》的主角那样,狂热地追逐风暴,征服风暴,但我也不会逃避必然要来的面对,希望在破坏性的力量里有所作为,用以证明我对希腊神话中西西弗斯始终保持的理解和敬重。我所做的就是跟着龙卷风种植刺玫。刺玫不似点缀在大雅之堂的玫瑰,这种紫褐色的灌木被称为山刺玫,耐瘠薄,耐干旱,生机勃勃长满了沙滩地、河岸、荒山、荒坡以及道路两旁。刺玫花小而鲜艳,散发芬芳,但包围着它的皮刺密实坚硬,足以戳破打扮出来的幻象。
在本书编竣、即将付梓的时候,我要真诚感谢诗人马非兄,一个诗人对另一个诗人的关心和帮助具有特别的意义。感谢作家、评论家马钧兄,他曾在我的“诗风”转向时,写过一篇“印象记”,放在这部集子的最前面,作为序言,也作为我们多年友情的见证。感谢青海人民出版社,感谢本书策划梁建强先生、装帧设计杨敬华先生、责任编辑田梅秀女士,这些朋友们的工作,使得这部诗集更接近完美和隽永;也许,我还该提到我的女儿雨都,她也参与了本书的编辑,我希望借此机会,她能看见我生命里的龙卷风和刺玫花。
马海轶
2025年3月20日 西宁海晏山
作者简介
马海轶,原籍甘肃定西,现居青海西宁。有诗歌、小说、散文、文学评论、报告文学等各类体裁文学作品发表在《诗刊》《文艺报》等国内外汉语文学报刊,入选百余种文学选本和中央电视台《电视诗歌散文》《中华长歌行》。出版有诗歌、散文、文学评论集、报告文学十余部。合著、主编文学选集多部,有作品获青海省第四、五、六、九届文艺创作奖、首届青海文学奖、第一、二届青海青年文学奖、青海省第十二届精神文明建设“五个一工程”奖。曾获首届青海省中青年德艺双馨文艺工作者和全省精神文明建设先进工作者称号。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青海省作家协会副主席,青海省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
诗集《龙卷风里种刺玫》简介
《龙卷风里种刺玫》是诗人马海轶新近出版的第四部个人诗集,标志着其诗歌创作历经二十年嬗变后最终的风格定格与精神抵达。诗集命名极具象征意义:“龙卷风”象征着诗人所经历的时代剧变与内心风暴,代表着破坏性与不可抗拒的外在力量;而“种刺玫”则是一种清醒的、主动的生命回应——刺玫并非温室的玫瑰,它耐瘠薄、抗旱,在荒滩河岸顽强生长,花朵芬芳却密布硬刺,这喻示着诗人在直面现实粗粝本质的同时,仍坚持于困境中培育美与希望,体现了一种“西西弗斯式”的坚韧姿态。与此前诗集相比,本集实现了诗学理念的重要转折:马海轶自觉告别了早期《秘密的季节》中浓郁的抒情性、欧化书面语及形而上的意象经营,也超越了《公交站遇见豹子》阶段的探索性转变,最终确立了一种根植于“现场”的朴实诗风。他摒弃夸张的形容词与费解的隐喻,转而使用简洁、明快甚至略带粗粝的口语,追求语言的真实感及与日常生活的统一。整部诗集可视为诗人对“诗歌何为”的深刻答卷:它不仅是个人精神成长的见证,更在泛娱乐化时代重申了诗歌作为一种严肃、有韧性、能够介入并批判现实的精神力量。正如马海轶所追求的,这是在龙卷风过后,依然能够扎根、开花、甚至刺破虚妄的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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