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千龙网）

每逢周五，本版摘选两篇论文。《新京报·书评周刊》在图书评介的基础上拓展了“学术评议和文摘”这一全新的知识传播工作，筹备“新京报中文学术文摘服务所”，与期刊界一道服务中国人文社会科学事业。每一期均由本所初选，由相关学科领域的专家学者担任评议人参与推选。我们希望将近期兼具专业性和前沿性的论文传递给大家，我们还希望所选论文具有鲜明的本土或世界问题意识，具有中文写作独到的气质。

此为2026年第1期（总第16期）。第一篇论文的作者彭必生讲述了中国古代自动机的文本、技术。在我们印象中，自动机好像只是现代世界的产物，若是从动力角度来看，限定由电动机或内燃机驱动的自动装置，确实为现代所独有。但其实有关自动机的想象、印象源远流长，是我们观念世界的一部分，甚至部分在技术上也有实物。作者回顾了中国古代自动机的智慧及其向理性方向的演进，当然争议也伴随其中，或关于文本版本的，或关于技术可行性的，直至近代巨变，由自我演进之路转向革新。第二篇论文的作者施畅考察了数字年代有关面容的风险。面容为我们所有，它经过媒介传播，由他人接收并解读。而随着AI（人工智能）演进，AI换脸等技术已经逐渐铺开，当人们仍将其视为娱乐消遣并付诸一笑时，它却已将个体抛入一种前所未有的困境。而这仅为面容溃散风险的冰山一角。作者用“无面者”概括对自身面容失去掌控之人。努力展示自己那张富有生机活力的脸则是保护面容的方法之一，近年来，社交媒体上涌现的网名“momo”则是人们试图保护面容的又一个新鲜例子。

本期由《科学·经济·社会》《广州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授权摘选。

本期评议：梅剑华　黄典林文本摘选：罗东

中国古代自动机的文本与技术

在古代中国浩如烟海的古籍文献中，自动机是一类常见而又特殊的志异书写题材。动物形象的自动机出现最早，《墨子》《韩非子》中记述的鲁班与墨子所造之木鸢就是代表。故事描述的对象——由竹木削成的木鸟——既不需要人为操控，也无需凭借风力吹拂便能实现长久飞行。人体形象的自动机出现稍晚。汉代王充在《论衡》中提到了“鲁班失母”的传说，鲁班制造了一个木制车夫，驾驶马车载着鲁班母亲一去不返。王充引述此传说的目的是批判自动机传说的不合理性，不过可见人形自动机形象的传说在东汉时便已广泛流传。另一广为人知的人形自动机形象是“偃师木人”。《列子·汤问》中描述了一个名叫偃师的工匠，制作出能以假乱真的木制“倡者”，不仅能歌善舞，甚至还能自发地作出调戏国君侍妾的举动。

而器物形象的自动机大约从魏晋时期开始较广泛地出现，木牛流马及指南车是其代表。木牛流马传说始见于三国时期的文本，裴松之在对《三国志》作注时，引用了《诸葛亮集》中的《作木牛流马法》一篇，详细描述了木牛流马的功能与制造方法，将其描述为一种能够便利省力且拥有较大载物能力的运输机械。指南车的自动机形象至少在晋代便已形成，之后南朝史书《宋书》对指南车作了进一步记述，如“其制如鼓车，设木人于车上，举手指南，车虽回转，所指不移”，对指南车控制方向的齿轮结构尤其作了较为细致的描写。在外形上，指南车以车乘的形象出现，完全摆脱了之前自动机模拟人与动物形象的外形特征，呈现为较纯粹的器物形象。

尽管中国古代的自动机形象往往具有颇多的臆想成分，不过其相关的文本描写普遍包含了机械制造的技术背景，反映出中国古代机械制造技术的普遍范式：在自动机器形象之后潜藏的是机械制造的材料与构造、操控与驱动等诸多技术细节。早期拟物自动机的技术焦点在于模拟生物的外形与结构，从而实现生物的活动能力，其后人形自动机的相关文本中开始关注自动机的内部构造与功能间的关系。如“机关”这一在古代机械装置中用以实现旋转、触发、控制及动力的核心枢纽部件成为自动机功能实现的核心依据。清代学者方以智在《物理小识》中列“运机”词条，解释了机械的水力驱动运转原理，并认为“木牛流马”之类的自动机乃是通过铁制齿轮结构的机关驱动运转。

以技术实践为基础，并通过想象加工，自动机的形象得以构建。对理性的思考者而言，一旦将其置入工程实现的语境，势必会产生技术可能性方面的考量，进而引发自动机存在与否的种种话题争议（摘选者注：作者所列，包括文本争议、从自动机的技术实现来进行考量可行性、自动机是否仅为某些现实机械的夸张描述等）。直到明朝中期之前质疑自动机的声音呈增多的趋势并逐渐切入技术细节，反映出中国古代机械技术自我演进中理性思维的发展。到了明后期，随着西学东渐的展开，中国古代科技传统的独立发展受到影响乃至中断。

在特殊的时代背景下，国人对待自动机传说的态度发生了巨大转变，相关话题争议转以西学中源说的特殊形式呈现，出现了支持或反对自动机传说的西学中源论证的态度分化。支持者主要是将古代的自动机传说视为传统机械制器之学的代表来借以阐扬发展机械制器之学的合法性与必要性，反对者则主要是从中体西用的立场出发，将机械制器之学作为“用”的学问，反对将自动机传说比附于西方的机械之学。之后随洋务运动失败，西学中源的声音渐消。总之，在自动机的技术形象的历史变迁及相关话题争议中，映射出了中国古代科技传统的自我演进及其与西方科技体系碰撞时的革新转向。（详见彭必生：《文本、技术及争议：对中国古代自动机书写的思想史考察》，《科学·经济·社会》2025年第3期，页93-103）

“无面者”归来

“无面”（faceless）指面容在数字时代遭遇频繁变形、不复原初面目的处境或困境。数字时代面容溃散的过程，也即无面者丧失对自身面容掌控的过程。我们不妨将当下的技术革新与科幻的未来展望二者结合起来互为参照，因为科幻故事多为由科技前景引发的现实推想，常给人一种近在咫尺的现实感与压迫感。

一是面容被掠取。随着深度伪造（deep⁃fake）技术的广泛应用，面容的被掠取、被使用和被剥削，迅速成为数字时代个体所面临的主要困境之一。其中最常见的是AI换脸技术，此外还包括语音模拟、人脸合成、视频生成等。该技术的非法使用情境包括但不限于假色情、假新闻、金融欺诈等。晚近以来不少影视剧表现了深伪技术对现实生活的侵入，如桌面电影《解除好友2：暗网》（2018）中黑客使用深伪技术将罪行栽赃给无辜者。科幻电影更为我们展现了在深伪技术的加持下面容被掠取、被剥削的可怖一幕。《黑镜：琼糟透了》（2023）展现了关于互联网平台及生成式人工智能技术的惊悚预言：由于用户注册时不经意间的授权，以及电子设备对个人信息数据无孔不入的采集，使得琼（剧中人物）的生活经历被同步展演，个人隐私被大肆传播。这是已然迫在眉睫的现实危机。2024年，韩国发生了多起利用深度伪造技术从事性犯罪事件，参与者将真实人脸与虚假身体进行合成，制作性剥削影像。

二是面容被变形。这里所谓的变形，并非仅限于现实物理层面的变形，更多指的是媒介层面的变形，即面容变形发生在媒介再现之上或观察者视野之中。在《元变形：视觉变形和速变文化》（1999）一书中，维维安·索布切克指出，令我们着迷不已的变形，与其说是一种幻觉实践，倒不如说是晚期资本主义的现实寓言——它吞噬一切形式，生成一切形式。随着视效技术在电影产业中的广泛应用，影视作品中某些变形场面给我们留下了深刻印象。如《终结者2：审判日》（1991）中，“T－1000型”终结者机器人由液态金属打造，拥有强大的变形伪装能力。观众震惊地看着它以液态的形式穿过栏杆，在地面上流动聚拢并重新站立。

三是面容被屏蔽。“屏蔽”是一种系统性设计，面容由此被遮挡、被消除、被忽视，不在可视范围内或干脆被视而不见。如《黑镜：急转直下》（2016）构想了一种将每个人的社交评分（基于他人的总体评价）实时地、强制性地敞露在他人视野之中的视界系统。半路抛锚的女主蕾茜在路边寻求搭车，但人们一看到她才2.8分（满分5分），随即打消了让她搭车的念头。人们无视蕾茜真诚求助、饱含善意的面容，只是紧紧盯着她低于平均值的社交评分。还有一种更为彻底的屏蔽技术——即便对方站在你面前，他的面容也照样不可见。以《黑镜：白色圣诞》（2014）为例，在未来社会，人人内置了“智能眼”，其中一个功能是屏蔽。一旦你对某人开启这个功能，彼此的面容就被屏蔽了：你在他眼中就是一团白色虚影，他在你眼中同样如此；你听不到他说话，他也听不到你说话。

并非所有无面者都任人摆布，他们伺机而动，试图夺回被掠取的面容，复原被变形的面容，复现被屏蔽的面容。无面者的抵抗之一，便是努力展示自己那张富有生机活力的脸；无面者的抵抗之二，是中止、干扰、破坏技术中介以恢复面容。此外，无面者还可以通过脸的“面具化”来实现抵抗效果。当脸转化为千篇一律的面具，自然无可掠取，亦再难识别。网络头像相当于互联网用户的数字面容。近年来，小红书、豆瓣等网络社区开始出现成千上万的momo用户。就像很早之前的“佚名”一样，momo并非某个人的特定署名。万人如海一身藏，当人们穿上momo的互联网马甲，便能有效规避暴露身份的麻烦，进而毫无负担地表达真实的自我。

我们有必要重新思考面容溃散的边界，重新审视无面者的处境与困扰，重新评估无面者的诉求与渴望。让我们在迎向面容终将溃散的年代，重新找回最初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