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权
直到20世纪80年代中期,坝坝电影仍是老家乡村文化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那时看场坝坝电影,是件很奢侈的事情,大家高兴得像过节一样。
有一年,生产队喂了头大肥猪,大家都盼着宰杀把肉分了。杀猪那天,队长说:“留两斤半肥半瘦的肉腌制存放,用来招待放电影的同志。”可见,那时电影放映员的地位有多高。
我第一次看坝坝电影还没上小学。那是一个夏天的上午,队长拿着铁皮话筒站在坡上高喊:“社员同志们,今晚要放电影哟,地点在生产队坝子。”消息像长了翅膀,很快飞进方圆十多里的家家户户,整个山村都沸腾起来了,孩子们更是乐开了花。
当天下午3点过,我和小平、亚林等几个小伙伴,便跟着父母出门了。当我们气喘吁吁赶到大坝时,坝子上已摆放了各式各样的板凳,有些还是就地取材用瓦块垒的。除了本队的人,其他生产队的人也来了不少。为了抢占一个好位置,我和小平在梯坎上用石头砌出高高的凳子,连上厕所都要轮流去,以防别人占领这块“风水宝地”。
下午5时许,在望眼欲穿中,三个陌生人挑着机器、背着箱子来了。“来了来了,放电影的来了!”人们一齐呼喊起来。生产队的领导全部迎了上去,领头的白衬衣中年男人站在坝子中央,环视一圈后,左手一挥:“幕布就挂那里!”那动作,仿佛一位身经百战的将军在挥动千军万马。同行的两人将两根竹竿左右竖起,随后安装幕布、调试发电机,架设电线和放映机……
天色渐暗,坝子上的人也越来越多,大家都想知道放啥子电影。有人说是打日本鬼子的,也有人说是抓国民党特务的,还有人说是“孙悟空三打白骨精”,一位80多岁的婆婆说:“要是放梁山伯和祝英台才好哩!”正在大家争论时,刚吃完晚饭的白衬衣信步走来,对着扩音器大喊:“同志们,请安静,电影马上开始了,今晚放的是革命现代京剧《智取威虎山》。”
“哇,太好了!是个打仗的电影。”坝子上的小崽儿们一阵喧哗。
电影开始了。白雪皑皑、林海莽莽,朔风吹、林涛吼,银幕上一队英武的解放军战士急速出现……当侦察英雄杨子荣亮相时,坝子上的人们欢呼起来:“杨子荣来了!”“杨子荣枪法好准!”“杨子荣打老虎比武松还厉害!”见吵闹声太大,白衬衣用高八度音量喊道:“请大家安静,请大家安静!”
到了“打虎上山”时,坝子上突然乌云翻滚,狂风呼啸。大家仍聚精会神地望着银幕,大有“风雨不动安如山”之淡定。“噼啪”,一声惊雷炸响,闪电划破长空,接着“轰隆轰隆”几声巨响,一场大雨降了下来。坝子上各种呼声此起彼伏,人们纷纷逃离坝子。
夏夜的雨说来就来、说停就停,不一会儿,雨就停了。白衬衣跑到坡上高喊:“同志们,雨停了,我们决定继续放映!”于是,大家又兴冲冲回到坝子上,地上湿湿的,但大家的观看热情却丝毫未减。
真是糟糕!电影刚放了几分钟,机器出故障了,人们躁动起来。白衬衣扯起喉咙喊:“同志们不要慌、不要乱,刚才雨水把机器淋湿了,放映机出了故障,我们正在抢修。”
约一个半小时后,机器修好了。可我却睡着了,直到亚林使劲摇醒我:“快看哟,快看哟,解放军正在消灭座山雕。”我揉揉双眼,只见银幕上,解放军战士穿林海、跨雪原,直捣威虎山与杨子荣里应外合,杨子荣纵身跃起弹无虚发……意犹未尽中,又传来白衬衣的声音:“观众朋友大家好,今晚的电影结束了,谢谢观看!”霎时,人们打着火把、点着马灯、亮着手电,走在回家的路上。
后来,我看了很多电影,但都没有那场坝坝电影留下的印象深刻。
(作者系重庆市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