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鼎成

2025年11月21日是一代名导谢晋先生诞辰102周年。往事如烟，忆及三十六年前的六月，我为谢导治疗月余，“晤言一室之内”，与这位长我三十余岁的前辈几乎成了忘年之交。谢导学识渊博、贯通古今，令我深为钦佩。他偶尔也挥毫翰墨，并戏称自己的字为“板桥体”。

1989年盛夏，谢导新作《最后的贵族》在上海举行首映。他因连日劳累腰疾复发，宿恙又起，便来华东医院推拿科诊治。这是我第二次以家传“一指禅推拿”为他疗疾。相处之中，我愈发感到他不只是一位平易近人、童心未泯的名导演，更胸怀豁达、忧国忧民，情感丰沛如扬州八怪中的郑板桥。

一日，作曲家黄准陪丈夫吕蒙来推拿科治疗，恰与谢导相逢。他俩合作已逾三十载，从《女篮五号》《红色娘子军》《舞台姐妹》到《牧马人》，一位执导、一位作曲，屡屡在国内外摘得金奖。两位浙江籍名家，故人相见，喜出望外，言笑甚欢。黄准谈及正巧受有关部门所托，请谢导为浙江省永康县方岩风景名胜区题词，谢导欣然应允。

次日，黄准送来一张大幅宣纸与方岩古迹的彩图资料。谢导一见便连连摆手：“我原以为是纪念册上题几个钢笔字，若要正经在宣纸上写毛笔字——我可不是书法家呀。”黄准不疾不徐地劝道：“您是浙江上虞人，又是知名大导演，题一幅墨宝再合适不过。”并提议只写“奇山异水”四字。谢导无奈笑道：“好吧。”却坦言自己多年未写大字，连毛笔也不知所终。

黄准离去后，谢导笑着对我说，早年他与黄准同在上海电影制片厂一个党支部，黄准还曾是他的领导呢。言下之意，这实是一幅“遵命之作”。

数日后，谢导带来了他的墨宝。一大张宣纸已被裁成三幅，每幅皆墨气淋漓，写着同样的内容：“如梦如幻如仙境”。笔力清峻，别具一格，行楷中隐含隶意。我问这是何体，他脱口答道：“板桥体。”细细品玩，确有一股“六分半书”的遗韵。

不久黄准到来，谢导解释道：“‘奇山异水’四字略显俗套。我见方岩资料中有‘如梦如幻如仙境’之句，意境颇佳，乘兴写了三幅，请你挑选。”我们一同鉴赏，皆认为第一幅最佳。

赏罢，我忽有新发现：三幅题词均未钤印。便打趣道：“字虽好，可惜不值钱。”他抬起宽厚的额头问：“为何？”我说：“没有印章呀。”他反驳：“可有我亲笔签名。”我与黄准皆笑说这不合书法常例。谢导道：“印章倒有不少，皆是名家所刻，如‘晋书’‘阿Q邻居’等。”我拊掌大笑：“‘阿Q邻居’这方最妙。”他解释：“家乡上虞与绍兴相望，故而自称‘阿Q邻居’。”

又过两日，谢导兴致勃勃携来补钤印章的条幅，如释重负道：“两易其稿，该能过关了吧？”我一看却忍俊不禁——他在补白处盖了阳文“晋书”，落款处竟钤着一枚“南无阿弥陀”闲章。我说这幅恐不能用，他答道：“这可是我最喜欢的一句鲁迅诗。”我问：“莫非是‘忽而又下野，南无阿弥陀’？”他莞尔：“你这医生懂得还真多。”

另一幅落款处只孤零零盖着篆书“晋书”二字。谢导解释，此仿“二十四史”中房玄龄等人所著《晋书》，寓意“谢晋藏书”。我不禁暗暗叹服他的学识。

最后一幅较为规整，落款端端正正盖着朱文“谢晋”二字。可我总觉得少了什么。他见我未看出蹊跷，露出孩子般的笑容：“福尔摩斯今天可不灵了？”原来他回家翻寻多时，只见闲章，未有私印。正无奈间，忽见一枚“谢晋藏书”印滚落出来，他灵机一动，以纸遮住“藏书”二字，钤出了一方“私印”。我笑言：“您不但是大导演，还兼擅剪辑。”

谈笑间黄准到来。她细细端详后连声称好。我原以为她选走一幅，余下两幅我或有机会求得其一，惜乎她将三幅一并携之而去。数月后，《新民晚报》刊出谢晋等名人为方岩题词的报道。由于我没有去过方岩，至今未知，最终选用的究竟是哪一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