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这么大,我还未见过一场雪。这份空白,成了心底一处温柔的缺憾,像一本等待填满的诗集,扉页已微微泛黄。
那年冬天,我和妻子满怀憧憬地去了云南丽江,心心念念要登玉龙雪山,去触碰传说中的皑皑白雪。车行半途,却听闻此刻山巅并无积雪可观。满腔热望,仿佛一只被戳破的气球,倏的瘪了下去。我们当即调转方向,赶去了四季如春的昆明。那次折返,像一场与梦中情人的失约,将那片晶莹的世界推得更远,也更让我魂牵梦萦。
于是,对一场雪的期待,便在我生命里扎了根,日渐枝繁叶茂。我比任何人都渴望,渴望有一场雪飘飘洒洒落下,填满我自童年起就有的纯白色的梦。
我常在脑海中勾勒雪的模样。它该是静默的,不像雨那样喧嚣。它落下时,天地间只剩下簌簌的微响,那是天空在向大地低声絮语。枯枝会开出绒花,屋脊会盖上厚被,整个世界像被一块巨大的、柔软的橡皮轻轻擦过,所有棱角与斑驳都被抚平,只剩无边无际的宁静与纯净。我想,那一定是大地铺开的信笺,每一片雪花,都是一个洁净的词语,等待被人阅读。
我羡慕那些在雪中行走的人。他们的脚印是写给冬天最深情的诗行。而我,只能做一个温暖南国里的眺望者,用想象去触摸那份冰凉。妻子说,没见过也好,留个念想。可我总觉得,生命里有些美好,不能仅仅止于念想。它需要真切地降临,需要你用肌肤去感受它的温度,用呼吸去接纳它的气息,需要它实实在在地落在你的肩头,融化在你的掌心,成为一种确凿的、无法替代的记忆。
或许,我期待的,早已不只是一场雪。我期待的,是那种万物被悄然更新的仪式感,是那份在严寒中沉淀下来的、厚重的宁静。冬天的树,看起来光秃秃的,可谁知道它不是一排排忍辱负重的战士,正在沉默中积蓄反击的力量,只待春风一声号角,便重新披上绿色战衣,指点江山?那场未至的雪,于我而言,是沉默而丰盈的序章。它在我的等待里,酝酿着更盛大、更蓬勃的春天。
我会继续等待。等待某一天清晨推窗,与一个银装素裹的世界不期而遇。那时,我将走入那片洁白,让雪花落满我的头发和肩膀。我知道,它落下的那一刻,我心中那块空缺了多年的地方,便会被温柔地、完整地覆盖。而那每一片雪花,都是天空寄给人间的、迟到的明信片,上面写满了关于纯洁、关于守望,关于“所有美好事物都值得耐心等待”的永恒箴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