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凤和

　　家里新买了辆车，提车那天我独自开着新车回家，看到副驾驶位置的空座时，不禁想起六十多年前父亲带着我开车的情景。

　　我的父亲是一名卡车司机，从新中国成立之初到上世纪八十年代初他退休为止，一直在开卡车。那时我们国家的汽车保有量还很少，汽车司机在当时是一个令很多人羡慕的职业。

　　父亲主要工作是在北京火车站里开汽车给旅客列车送卧具、餐料等。在人来人往并不宽敞的站台上开车，对司机要求很高，不但要谨慎小心，还不能轻易鸣笛惊扰旅客。

　　那时候我还是个小孩儿，对一切事物充满好奇，我非常渴望坐上父亲开的汽车看看外面的景色。父亲却说单位有制度，上班时是不可以带小孩的。

　　不过机会很快就来了，1958年北京市为新中国成立十周年兴建十大建筑时（北京火车站就是其中之一），父亲响应领导号召，在休息日开着汽车为工地义务去拉建筑材料。有一次因为母亲也出差，我在家中无人看管，经过领导批准，父亲带上还是孩童的我一起去工地，让我乖乖地坐在卡车驾驶室副驾驶位置上。

　　坐上父亲开的汽车当然是我最兴奋的事，眼睛根本不够使，一会儿看看车窗外的景色，一会儿看看父亲如何驾驶汽车，一会儿又摆弄起汽车里的小部件。父亲开的还是日本投降时留下的老式丰田卡车，已经很陈旧了。驾驶室两侧的车窗玻璃别说电动装置了，连手摇装置都没有，升降玻璃时要先松开固定玻璃位置用的螺丝，拉动嵌入玻璃槽中兜住玻璃的一条皮带，把玻璃拉到认可的位置，再把螺丝拧紧方可。父亲要提示行人按喇叭时，手会放到方向盘下面的铁筒上，那里有一根用胶布固定的电线，电线顶端去掉外皮，露出铜线，只要按住电线，让露出的铜线与铁筒接触上，就会闪出蓝色的火花，同时喇叭就响起来。

　　那时车上也没有转向灯，每逢要拐弯时，就要用手去扭动挡风玻璃上悬挂着的方向标。我看了一阵后向父亲表示自己明白了如何使用转向标，再要拐弯时让父亲说一声，我来帮助父亲扭动方向标。父亲不动声色，只是“嗯”了一声，我顿时感到前所未有的鼓舞，可以帮父亲干点正事了，这比起总去拉皮带调整侧面车窗玻璃有意义。

　　那时参加义务劳动的人们情绪都是十分高涨，我看到工地上红旗招展，喇叭中播放着振奋人心的歌曲，《社会主义好》的激昂旋律从那时就印在我的脑海里。人们在工地上穿梭忙碌，一派热火朝天。

　　中间我饿了，父亲掏出家里带来的饼，就着咸菜再喝几口凉白开水。刚吃完，父亲接到任务又开车上路了。

　　如今父亲已经离开我二十多年了。我多想叫一声：“爸！您在天上看到了吗，您当年卡车副驾驶位置上的儿子，多想让您坐在我的副驾驶座位上，咱们一同去旅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