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十年以前，能源独立在美国曾是遥不可及的幻想。直到本世纪初，一项全新的石油开采技术问世才改写了这一局面。凭借水力压裂和水平钻井技术，美国超越俄罗斯、沙特等石油巨头，登上全球最大产油国宝座，不再受制于对于外部的进口依赖。

如今，唐纳德·特朗普（Donald Trump）领导的美国政府正追逐一个类似的梦想，只是目标换成了稀土。这些名称拗口的金属，是现代科技的重要基石。然而，与页岩油气不同，美国几乎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凭借技术创新来弥补这一严重的资源短板。

稀土包含17种金属元素，小到智能手机、笔记本电脑，大到战斗机、导弹，各类产品的运转都离不开它们。而全球稀土资源集中在中国、巴西、印度等地区，中国的稀土开采量占全球七成，加工量更是接近九成。

几十年来，由于开采和提炼这些金属成本及其高昂，美国的稀土供应链主要外包给中国。但如今，美国的政策制定者急于撤销当年的决定，尤其是在对等关税政策大肆颁布之后，进出口稀土的成本变得更加高昂。

“我们几十年来苦心构建的全球市场正在分崩离析，我们正回到区域经济模式，”尼奥科尔普开发有限公司(NioCorp Developments Ltd.)首席执行官马克·史密斯(Mark Smith)表示，该公司计划在内布拉斯加州开一座稀土矿。史密斯表示，公司正与特朗普政府洽谈资金支持，但至今未能给出商业化投产的时间表。

高昂成本与冗长审批，长期让史密斯设想的这种稀土矿建设困难重重。在美国，从发现矿藏到正式投产，平均需29年，仅次于赞比亚。矿企高管常抱怨，因项目需获取州和联邦批准，还要面对环保组织及邻避主义者的大量诉讼，建设周期难以估算，投资者因而望而却步。即便特朗普释放积极信号，试图加快审批流程，一个简单的地质事实仍然无法改变：许多为高科技产业提供动力的重稀土，如镝、铽等，在美国储量并不丰富。（美国储量更多的是轻稀土，这类稀土通常储量更充足、价格更低廉。）

事实上，美国目前仅一座稀土矿仍在运转，且最近才停止将部分原矿送往海外加工，准备扩建自有处理设施。这座位于加州莫哈韦沙漠的稀土矿曾是冷战时期的重要战略资产，生产为第一代彩色电视提供红色荧光的铕等金属。进入21世纪，由于开采成本过高，该矿一度关闭，直至2017年被MP Materials Corp.收购后才重新启用。

特朗普政府对此项目寄予厚望。2025年7月，美国国防部向MP投资4亿美元，这笔前所未有的股权投资旨在支持其大规模扩张。MP正在扩建矿区附近的分离设施，将原矿加工成精炼产品，并计划扩大用于电子产品、电动汽车和医疗设备的稀土磁体产量。

然而，MP的体量依旧渺小。战略与国际研究中心(CSIS)估算，MP计划到2025年底生产1000吨钕铁硼磁体，不及中国2018年产量的1%。即便未来十年产能扩大十倍，也仅能达到中国约7%的水平。此外，虽该矿出产的钕、镨对永磁体至关重要，却缺乏重稀土。“上帝没有把那些矿藏赐给我们，我们只能依赖别国,”华盛顿智库战略与国际研究中心关键矿产安全项目负责人格蕾丝林·巴斯卡兰(Gracelin Baskaran)感叹。

还有一些美国公司为规避新开矿的审批难题，正尝试另一种构建本土供应链的策略：从现有矿场废料中回收稀土金属。新英格兰地区的凤凰尾矿公司(Phoenix Tailings Inc.)已获得宝马集团(BMW AG)和雅马哈发动机公司(Yamaha Motor Co.)的投资，致力于从遍布美国各地旧矿遗留的尾矿堆中提取钕、镝等关键金属。2025年10月，该公司在新罕布什尔州启动的新工厂，标志着美国首次尝试在不依赖海外处理的情况下，实现稀土金属商业化生产。公司称工厂运行顺畅，但与MP的磁体工厂类似，产量仍微乎其微。

另有企业试图通过技术创新，从根本突破稀土依赖。通用汽车(General Motors Co.)与斯特兰蒂斯集团(Stellantis NV)已投资明尼苏达州的尼隆磁体公司(Niron Magnetics Inc.)，后者致力于实现氮化铁磁体商业化。其创立构想可追溯至2010年。“全球稀土价格飙升，成为了我们的创业契机，”尼隆CEO乔纳森·朗特里(Jonathan Rowntree)回忆，“我们意识到必须寻找替代方案。”

但替代之路并非坦途。新技术需经过数年验证方能用于电机等工业部件。据公司官网，尼隆计划于2027年初启用首座商业化设施。即便如此，任何新技术距离规模化应用仍有相当距离。特斯拉公司(Tesla Inc.)曾在2023年宣称其下一代电动汽车将力争完全弃用稀土磁体，但两年过去，该公司生产的车辆仍大量依赖这些矿物。宝马的电动汽车虽已搭载无需稀土的特殊电机，但电动座椅、电动车窗等组件仍需使用少量稀土材料。

近期一系列合作协议显示，特朗普政府开始意识到若要真正摆脱对稀土进口的依赖，不得不寻求外援。美国国防部2025年11月宣布将资助沙特的稀土加工厂；特朗普2025年10月会晤澳大利亚总理时，宣布未来六个月将联合投入10亿美元，用于稀土采矿和加工项目。“显然，我们无法单打独斗，”关键矿产安全项目的巴斯卡兰表示，“唯一的办法是倚仗盟友。”译/程玺 编辑/宋祉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