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辽宁日报)
转自:辽宁日报
图① 2019年,中国第36次南极科学考察活动中,王庆凯在“雪龙2”号破冰实验前留念。
图② 2021年,科研人员正将在东营港海域采集的冰样运回实验室。
图③ 2025年,卢鹏在北极成功钻取冰芯。他在本次北冰洋科考活动中担任冰站队队长。
图④ 2022年,中国第39次南极科学考察期间,卢鹏在南极长城站留影。本报记者 赵雪 曲琦
当飞机刺破云层,渤海的海岸线瞬间被翻滚的云浪沉沉压下。舷窗外,炫目的白光几乎让卢鹏睁不开眼,他还是努力地望向一望无际的银白色云海。猛然间,一种熟悉的感觉涌进脑海——这景象竟然像极了北极无垠的冰海。作为大连理工大学教授,同时也是大连理工大学海岸与海洋工程全国重点实验室成员,卢鹏自2002年起便投身海冰研究。2025年,他担任“中山大学极地”号北冰洋科学考察冰站队队长,完成了总航程11852海里的科考任务。数十年间,卢鹏与大连理工大学同仁一起,见证并推动了“中国海冰研究”这条漫长而璀璨的“破冰”之路……
一
湖北人卢鹏在1998年考入大连理工大学土木工程系之前,见过最大的冰块还只是家里冰箱冷冻室的小冰溜子。
大四那年,他第一次真正接触海冰研究,一段“冰雪奇缘”就此开启。
海冰并非单纯的冰,它是“卤水”与气泡交织的混合体,狭义上是指海水直接冻结而成的冰。广义上,海洋中的淡水冰,例如河冰、冰山,皆属其列。
海冰对海洋生产的危害很大。资料记载,1969年,渤海遭遇罕见冰封,港池冻结,航道阻塞,船只受损,更惨重的是,建在海上的石油平台在海冰推力下倒塌。这场灾难给国家带来了不小的损失,也第一次将“海冰学”推进中国科研与工程界的视野。从那时起,大连工学院(大连理工大学前身)在钱令希、李士豪等著名学者的倡导下,开始关注渤海海冰问题,开启国内最早的海冰研究。
位于渤海西岸的辽东湾是我国海冰冰情最严重的海域,因此,全国最早进行的海冰研究在辽宁地区逐步展开,并从完全空白发展到建立起海冰观测、预报、抗冰结构设计与安全保障等完整体系。
1990年,大连理工大学教授岳前进开展结构冰载荷研究。历经十余年艰苦勘测,岳前进与团队创立了能预测结构冰振响应的动冰力模型,实现了抗冰锥体的优化设计以及在渤海油田的成功应用。如今,这种在桩腿加装抗冰锥体的导管架平台,已成为渤海石油平台最常见的设计,解决了渤海石油平台抗冰难题。
海冰研究周期长,消耗大,海冰勘测是其中最重要的环节之一。
2002年本科毕业后,卢鹏经历了令他终身难忘的冰上岁月:零下十几摄氏度的严冬,人体机能下降,思维都变得缓慢起来。现场勘测队日出即开工,日落前必须返程。三四个人扛着冰钻、锯子,在冰面上锯出方块,用爬犁把冰块拖运上岸,再用汽车运往实验室。抵达时,这些冰块往往只剩几块“冰芯”。这些冰芯会被切成小块,一块一块,实验、记录、分析……
数据便这样一厘一毫地积累起来,也为后来的极地海冰研究,埋下了最坚实的基石。
二
午夜的太阳低悬于地平线,把冰海染成一池流淌的金与玫瑰红,冰脊的剪影倒映在如镜的海面,世界对称、完美,仿佛一场宁静不朽的梦境。这样的画面常浮现在卢鹏的脑海中——那里是北极,是地球的最北端。
进入21世纪,在全球变暖与北极海冰急剧变化的背景下,中国相继发布《中国的北极政策》白皮书,提出“冰上丝绸之路”战略。
需求带来机遇,也伴随挑战。
1999年,大连理工大学教授李志军第一次将视线从渤海投向了极地。继乘坐“雪龙”号参加中国第19次南极科考后,他又于2003年参加第二次北极科考,揭开了大连理工大学极地海冰研究的大幕:2008年第3次北极科考中开展我国首次系统的北极冰站调查;2010年第4次北极科考中首次抵达北极点;2012年第5次北极科考中首次穿越北极东北航道;2014年第6次北极科考中首次开展北极海冰力学性质系统测试……科考人员系统开展北极冰雪分布、基本物性参数、光学和力学性质等的冰基和船基调查。
除了北极,大连理工大学的师生还参与了南极科考。2019年,在南极的南大洋普里兹湾,雪粒如刀割面,第36次中国南极科学考察正在进行。“雪龙2”号巨大的船头与坚冰凶猛碰撞,这是科研人员进行的钢铁与极寒交锋的实验——我国自主建造的第一艘科考破冰船“雪龙2”号成功完成了破冰性能实验。冰面测试组组长正是来自大连理工大学的教师王庆凯。这次实验也是我国历史上开展的首次极地破冰船破冰性能实船测试。
历经30余次南北极科考,大连理工大学积累了丰富的第一手数据。他们研发的海冰现场观测设备不仅拥有自主知识产权,更成为我国极地科研的关键工具,为极地冰区工程设计、破冰船研发与北极航行保驾护航。
卢鹏是这个团队的一员。而当年揭开大连理工大学极地海冰研究序幕的李志军,正是他的老师。
2022年,卢鹏参加了中国第39次南极科学考察,承担了南极冰雪物理和力学性质的现场调查任务。5个多月时间,6万余海里,卢鹏和考察队员只有十几天时间在陆地上。寂寞的时候,卢鹏就站在船头,看着浮冰如散落的象牙棋盘,静静地躺在铁灰色的海面上。那一刻,他觉得时间变得苍茫。
这一次,卢鹏及其团队获得了在全球气候变化大背景下南极海冰与积雪的新变化规律数据,为极地工程及气候变化等相关科研项目提供了关键的现场数据支撑。2024年,在教育部组织的首次北极科考期间,大连理工的科研团队又参与完成了我国首次极地“空—天—冰—海”协同观测。
卢鹏和同事们就这样追随着极地的晨昏,从地球的一极走向另一极,将在浪涛中颠簸的日与夜,化成坚守与赤诚,熔铸进了布满冰霜的钢铁船身。
三
2025年7月,我国高校首艘、国内第三艘具备极地科考能力的破冰船——“中山大学极地”号启程执行第二次北冰洋科考任务。有丰富经验的卢鹏担任冰站队队长。
临行前,卢鹏问刚上初中的儿子:“爸爸要去北极了,你有什么愿望?”儿子眨眨眼笑道:“上次你在南极光膀子拍了照,这次还能再拍一张吗?”卢鹏拍拍胸膛说:“没问题。”
红色的“中山大学极地”号从广州出发,穿越台湾海峡、东海、日本海、鄂霍次克海、白令海峡,最北行至北纬81.7°。路过堪察加半岛时正值晚上,睡梦中的卢鹏和科考队队员被船身的剧烈震动惊醒,但谁也没在意。第二天他们才知道,堪察加半岛昨晚发生了8.7级地震,当时科考船刚好路过震中。看完新闻,他们开玩笑说,这是进极地前的考验。
“中山大学极地”号是在出发20天后进入北极圈的,极昼如期而至,阳光没日没夜地照着雪白的冰面,偶尔传来冰层挤压的“隆隆”闷响,如同大地深沉的鼾声。空气清冽如碎冰,在这片绝对的空旷里,时间仿佛被冻住。
寻找冰站建设地是冰站队的首要任务。冰站须冰面坚实、面积宽广。团队不间断地用望远镜和雷达搜索,10人轮班,4小时一岗。发现合适冰面,他们便用“钢笼子”将队员送至冰上。卢鹏总是第一个踏上冰面,用冰钻测厚,只有冰层厚度超过一米才能保证冰上作业安全。有一次,冰钻插入冰层,他发现厚度仅有30厘米,可就在他抬脚转身时,整片冰崩裂了,异常惊险,同事启动紧急响应计划,急忙将他和“钢笼子”拉到安全地带。
最终,考察队选定6个冰站。接下来要在冰站采集冰芯:启动汽油机,用手将一米多长的圆筒形钻头“按”进冰层,再将拔出冰面,取出钻头中的柱形冰芯样本。样本取出后,他们还会在部分冰站布放浮标,持续监测海冰温度、厚度、经纬度等数据。这样即便归国后,数据依然能够传回来,用于构建和评估北极海冰生长与消融模型。
取冰时,船上的队员还要轮流持望远镜警戒,提防饥饿的北极熊。
极昼扰乱了作息时间,卢鹏饱受失眠之苦。一天,卢鹏实在睡不着,就顺手拉开了船舱遮光板,极地阳光在雪脊上拉出修长的蓝影,冰面上的融池像一面面镜子,映照着漫天远古的幽蓝。卢鹏忽然觉得这里的光线像拥有魔力,让他看见这世间的绝景,也让他在这绝景中捕捉希望。
最终考察队共获取105根冰芯,并完成了对北极“气—冰—海”环境的全方位观测。科考队还创新地开设了冰上、船上联动的直播课程,卢鹏借此机会为学生们详细讲解了冰站冰芯采样与观测的全过程。北极的极端低温、突发暴风雪等灾害给直播课程带来了不小的挑战,科考队为此想了很多办法,比如给设备加装保温套,备好备用电源……最终,这场在冰天雪地里“边走边讲”的直播课顺利完成,卢鹏和同事们将北极科考的真实场景和科学原理生动地呈现给年轻的学子们。
值得注意的是,此次科考队采集的多为一年冰,而历经三年至五年的“多年冰”在北极已难寻觅。海冰结构也在悄悄地变化——用卢鹏的话说,就是“这里的海冰以前像砖头,如今像海绵”。这些都是全球气候变暖并在北极被放大的后果,警示着全球生态环境的严峻现状。
回国前,卢鹏特意找了一块最白的海冰做背景,光着膀子照了一张相,完成了和儿子的约定。
四
2007年,海冰学首次作为海洋科技名词公布。
海冰学不仅是揭示全球气候变化规律的基础科学支撑,更是调节区域与全球气候、保护极地生态系统的关键保障。同时也是为极地航运、海洋资源开发等工程实践提供核心理论依据的应用前提。
如今,中国极地海冰研究已跻身世界前列。大连理工大学拥有国内最完整的极地海冰物理与力学数据库。有了海冰性质参数,就可以计算冰荷载,有望形成南极、北极海冰荷载地图,有了这个图,就可以为不同性能的破冰船提供航线参考。
就在数年前,大连理工大学还参与了欧盟“地平线2020”项目,作为国内仅有的三家单位之一,大连理工大学与英国、瑞典和芬兰等国家院校共同开展北极航运相关问题研究。2023年,在中国国际海事技术学术会议和展览会上,大连理工大学与中国船级社、北京数码易知科技发展有限公司共同发布了我国首个具有自主知识产权的极地装备结构冰载荷数值仿真软件——船舶结构冰载荷高性能计算分析软件ICE-SDEM,彻底摆脱了冰载荷仿真“卡脖子”问题,被写入中国船级社发布的全球首部重型破冰船专用规范,在我国自主设计的极地大型装备研发和实践中获得了广泛应用,为我国极地装备关键技术研发、国家极地战略实施贡献了重要力量。
赤道的风从未融化乞力马扎罗的雪,海冰的寒也未曾封冻探险者的心。一代代冰研人将青春淬炼成数据,将足迹刻入寒冰。在那极光流转的苍穹下,一条属于中国,也属于全人类的“破冰”之旅,正向着更远的冰蓝延伸。而卢鹏们知道,他们破的是自然之冰,也是认知之障、技术之限。每一寸艰难的前进,都在为这个变暖的世界留存一份寒冷的记忆;每一次无畏的跋涉,都是对人类共同未来最深情的守望。
冰雪终会消融,但求索的脚步永远向前,那被船艏与钻头撕裂的,不仅是海冰,更是中国科研人通向未知与希望的重重门扉。
如坎坷之路,尽头终见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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