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上观新闻)
《法藏蚕织图册:生产、织造和使用》,赵 丰 李晋芳 著,浙江古籍出版社2025年出版
做古籍编辑近十年,经手的书稿多是从旧纸堆里翻出来的——有的是泛黄的文献手稿,有的是零散的史料考证,读着总觉得旧纸页里裹着股历史的温乎气。但编《法藏蚕织图册:生产、织造和使用》时,这份感觉格外不一样,倒不是它多“冷门”,而是书里藏着太具体的东西——有作者赵丰20多年找图的执念,从1998年见缩微胶片的遗憾,到2022年在法国意外找到B1、B2版的惊喜——本书首次出版是在19世纪,由广州外销画名家顺呱、庭呱创作的两种三册稀世藏品(顺呱所绘图册A版,庭呱所绘B1和B2版本)。整本图册以图文结合形式,完整记录中国丝绸纺织生产全工艺过程,图中附有的工艺流程文字属前所未见的独家文献,既是研究19世纪中国丝绸技术的关键资料,更是丝绸消费市场的生动写照,堪称“19世纪中国丝绸百科全书”;书中图像细节清晰,连蚕箔的纹路、纺轮的木纹都标得清清楚楚。
解线
从2024年接稿到2025年付梓,近一年里我常对着书稿“较真”:在广州十三行的史料里核对顺呱、庭呱的信息,对着三套图册反复核对术语,甚至翻着《蚕桑谱》确认“八造蚕”的广东特色。越往下编越明白,这与其说是编书,更像是蹲在历史的尘埃里,把一段快被湮没的丝绸交流史,一点点擦亮。
寻图:从遗憾到圆满
早在1998年,作者赵丰就在法国国家图书馆见过顺呱绘制的《蚕织图册》(A版)缩微胶片——模糊的图像里,蚕织工艺的细节已隐约可见,只是没能得见原件。这份遗憾未曾放下,反倒成了牵挂,此后他每次整理丝绸相关史料,总会忍不住留意这本图册的线索。
直到2022年,赵丰借相关研究项目推进再次赴法寻访。原只想补拍A版清晰图,没想到在馆藏里见到B2版;后来又在法国国立工艺学院中央图书馆意外找到庭呱的B1版。
A版由顺呱绘制,四函144页,藏于法国国家图书馆(编号Oe100、Oe100a、Oe100b、Oe100c)。B1、B2版均由庭呱绘制,前者一函144页,藏于法国国立工艺学院(编号Ms49);后者一函120页,藏于法国国家图书馆(编号Oe103-4)。这些数字看似枯燥,却是还原图册流转脉络的关键。书中第二章专门梳理《蚕织图册》版本及其作者,列明各版本的藏地、编号、页数,意在为后续研究者减少弯路。
读图:技术、艺术与交流
编书稿时,作者常跟我说,这三册图册就是“活化石”,翻开来能看见19世纪中国丝绸技术的实貌,能摸到中西方交流的温度,还能品出外销画的巧劲。这不是虚话,越往深里编,越觉得这些价值得跟读者说透。
先说说技术上的“实”。三版合计400多幅白描,从栽桑、养蚕、缫丝到织造、染色、营销,每一步均清晰呈现。比如栽桑部分,A版里细绘“再扫(蚕)屎、再眠、再起、再落叶、三扫屎、三眠、三起、爽食、大食、分大窝、倒蚕屎”的流程。
三起
作者考证,这是广东特有的“桑基鱼塘”配套栽桑法——桑树种于塘基,蚕屎喂鱼,塘泥肥桑。另有缫丝用的“手摇缫车”,图册细绘车身木纹、纺轮样式。我对照三套图册上的题词及《梓人遗制》《天工开物》等文献,逐字核对“丝碌”“瓦砵”等部件名称,生怕术语有误令读者困惑。
再是中西方交流。这三本图册并非国人自赏之作,而是1844年法国拉萼尼使团访华时,使团丝绸专家埃戴专门委托广州画家绘制的。据书稿收录史料,埃戴考察期间还委托广州及其他地区的外销画画家绘制若干图册,涵盖农业、纺织业等众多主题,这些图册最终悉数带回法国。为方便法国同行了解中国纺织业,图册兼具中文注记与法文说明。后来这些图册在巴黎、里昂展出,法国织工研读图册的场景,当时的法国《画报》里还有报道。
1848 年圣艾蒂安展会展出中国丝绸相关展品
最后是艺术上的“巧”。以前总有人说外销画过于商业化,缺乏艺术价值,但编完此书,我觉得这话站不住脚。顺呱的白描线条稳健,画幼蚕时,只用几笔细线条就勾勒出纤细模样;画成蚕时,又能通过笔触轻重,表现出蚕身的肥硕。庭呱更讲究细节,B1版里“织香云纱”图中纱面细微纹理清晰可见。图册的封面也藏着巧思,A版为黄地中国风妆花缎,B1版、B2版为玫红色云蝠纹绸,即便复印图像都能感觉到面料的质感。这些外销画绝非普通商品,而是实打实的手艺活。
编图:为专业做“翻译”
做古籍编辑,最怕书籍“拒人千里”。这部书稿里满是丝绸技术术语、外文文献及馆藏编号,所以写作和编辑过程中,我和作者都认为既要呈现专业学术内容,又要把术语解释透彻。
先说说术语的“较真”。A版里有个词叫“刲绒”,是种特殊的织造工艺,我第一次见时也犯了懵。经与作者交流得知,是用铁丝像纬丝一样穿过梭口,织造时将浮在铁丝上的经线割断形成绒毛,刲绒就是这么织成的,跟现在的天鹅绒工艺相近。作者在书稿中为这类专业术语全都加了注解。还有“八造蚕”,是广东特有的多化性蚕,一年能养八次,而《蚕织图册》中酬神的神位牌上有“六造”字样(文献中记载最多有八次,但保存下来的图像资料只有六次)。作者对照陈启沅《蚕桑谱》,梳理广东蚕种与各造的基本关系,方便读者理解。
再说说图版的设计。图版按版本分类排列:A版、B1版、B2版各成一组,每幅图下标有编号、原文、释文、法文、粤语等信息。如A版“斩桑枝”图,下面既列原文“年尾雪霜既,桑枝苍老,则用刀斩去长枝”,法文“Taille des mûriers nains”,亦附释文“冬天桑枝老化后,砍去长枝保留主干,来年春天就能发出新枝”。B1版中“出蚕蛾”图,标注“蚕架、竹䈑、蚕䈑、蚕壳、蚕蛾、罂、木斗方、木台”图中信息,搭配法文“Les papillons percent leurs cocons”及粤语“Tchu-tsan-ngo”。这样一来,技术研究者与外销文化爱好者都能找到对应的内容。
出蚕蛾
识人:还原画家与历史
这本书不只是为了“存史”,我们更想让这些技术、故事被读者看见。180年前创作的这些画作便于携带和展示,为法国了解并掌握中国技术提供了重要的图像资料。法国政府与市场对这些作品给予了高度评价,称其技法精准、轮廓清晰、人物造型生动且富有表现力,展现出鲜明的个性与活力。
还有那些外销画家,顺呱、庭呱,以前很少有人知晓他们的名字。书稿考证,顺呱的画室曾在广州十三行的旧中国街4号,19世纪40年代后期迁往香港或开设分店——1846年《香港年鉴与目录》记载,香港有两位“画通草画的画家”,其中之一就是中国商行街的顺呱。庭呱本名关联昌,广东广州南海人,著名油画家关乔昌(林呱)之弟。清嘉庆十四年(1809)生,大致活跃于1840—1870年间,曾在澳门生活四年,一度担任英国画家乔治·钱纳利的助手。这些细节一补充,画家们就不再是史料里模糊的“佚名”,而是有血有肉的手艺人。
庭呱画室
《法藏蚕织图册:生产、织造和使用》不是一本普通的图册,它展现了19世纪中国蚕织技术的智慧,记录了法国使团与广州画家的合作往事,更是中西丝绸技术交流史的鲜活见证。至于它能让多少人对这段历史细节感兴趣,从这些白描作品中生出对丝绸文化的好奇,甚至愿意去探寻更多关于十三行、外销画的故事,就交给时间慢慢沉淀、见证吧。
原标题:《于图像深处,打捞一段被遗忘的丝绸交流史》
栏目主编:朱自奋 文字编辑:周怡倩
来源:作者:姚 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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