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转自【新民晚报】;
上海蒋女士的事情,很多人都在关注。46岁,父母早逝,未婚无子,在脑溢血昏迷的那一刻,她陷入了一个法律和伦理的死角。(此前报道)不仅存款无法授权用于救命,离世后的善后也成了一道需要法院开绿色通道才能解开的难题。
这种“生前无托,死后无依”的困局,在社会高度原子化的今天,已经不是个案,而是很多独身人士潜意识里的集体焦虑。
2025年12月31日,上海市政府发文,《关于推进实施老年人意定监护制度的若干意见》正式试行。这个时间点很微妙,它像是对蒋女士这类极端个案的一次制度回应,也是给更多面临类似困境的人打了一剂预防针。
其实意定监护在《民法典》里早就有规定。简单说,就是趁你还清醒时,提前和信任的人或机构签协议,定好万一哪天自己遭遇不测了,或是失智失能了,谁来替你签字手术,谁来管你的钱。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过去,这种制度总被卡在“落地难”上。老人办了公证,监护人拿着纸去银行、去医院,对方往往不敢认,怕担责,导致法律条文一直悬在半空。
上海这次新规的核心,是尝试把意定监护从“私人契约”转化为一套“社会支持系统”。市民政局牵头建立的市级信息平台,让协议不再是一纸私约,而是变成了可查询、能动态更新的法定凭证。新规不仅提供了标准化的协议文本,明确了财产处置和权利义务,更构建了一个多方协同的保障矩阵——由公证机构、司法所提供专业指引,鼓励居委会、养老机构参与现场见证。
更具突破性的是,上海将大力培育专业社会组织来担任监护人或监督人,并引入了法院判决通报与行政兜底机制。这种由公权力全面背书、多部门联动协作的制度设计,正努力打通意定监护在医疗签字、金融支付、房产登记等环节的现实壁垒。它不仅是在用数字化手段重塑社会信任,更是为每一个担忧“老无所依”的个体,提供了一份看得见、摸得着、有法可依的“养老预案”。
但问题依然存在。首先是信任成本。一个老人要把未来的生死大权交给谁?子女如果靠不住,朋友可能也不放心,而社会组织又是陌生机构。新规虽然提供了示范文本和公证程序,但解决不了心理上的不安全感。尤其是那些经历过各种骗局的老人,对任何签字授权都有一种本能的警惕。
其次是监督难题。协议签了,钱怎么花、房子怎么处置,到底谁来盯着?文件里提到民政部门和居委会发现监护人不履职应予以制止,但具体怎么发现?相关部门人手有限,不太可能逐一核查。如果单纯依靠举报,那些最需要保护的孤寡老人,恰恰是最没有人关注的群体。一旦监护人滥用权力而老人已经失能,这种侵害该如何及时纠正,仍需更细致的配套方案。
还有一个容易被忽视的问题是信息鸿沟。会用智能手机、懂得查询政策、有能力找律师公证的老人,往往并不是最脆弱的那批人。真正需要帮助的,可能是那些连居委会电话都记不清楚的独居老人。如果制度的触角不够长,他们可能依然在视野之外。
任何好的制度都不是一蹴而就的。它不是实验室里真空生成的完美程序,而是在与社会需求的不断撞击、磨合中,一点点优化出来的。蒋女士的憾事,确实暴露出过去制度缝隙里的寒意,但上海随即做出的反应,让我们看到了公共治理的温度和灵敏度。
上海这次试行两年,本身就是一场找出问题、解决问题的社会实验。它在尝试回答,当传统的家庭纽带不再是唯一的依靠,我们能不能用现代法治重新编织一张安全网?
从蒋女士的案例到如今的新规细则,我们能看到一种积极的社会共振。制度虽然不能瞬间解决所有的孤独,但它正在努力让每一个选择“独自出发”的人,在人生的暮年,能有一份可操作、可信赖的保障。期待在接下来的实践中,这张保护网能织得更密、更实,让每一个在城市角落生活的人,都能更有尊严地老去。
作者:黄心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