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尺布寸心,染尽一生。”

　　舞剧《大染坊》最后一场试看演出,在众声喧腾中缓缓落幕。而剧作尾声时的鼓点与律动,仿佛依然在泉城夜空中鸣唱着萦绕的回声。即使闭目回想,一幕幕挥之不去的色彩与身影,犹在脑海里掀起澎湃的波澜。

　　虽然只是试看,但《大染坊》掀起盖头的一刻,已然把旧时的故事“染”出了新意；也把一出好戏的应有印象,“染”进了观众的心里。

　　□李康宁

苍黄倒转,

叩问人性底色

　　人性有颜色吗?应是有的。《墨子·所染》中,墨子看到有人染丝,慨叹道:“染于苍则苍,染于黄则黄”“国亦有染,士亦有染”。他认为,外在环境可以改变一个人的本性与命运,所以“染不可不慎”。

　　由山东歌舞剧院精心打磨制作的舞剧《大染坊》,便是用色彩作为引线,讲述了乱世飘萍之下,以陈寿亭为代表的一代实业家,在商海中浮沉辗转的故事。在其中,色彩带有强烈的象征意义,既铺就了情节推进的轨道,又暗喻了人性变幻的密码。

　　故事从“白布”起笔。雪夜中,命如纸薄的陈寿亭强迫自己保持清醒,用最后的倔强对抗着风刀霜剑的侵蚀。染坊老掌柜一家人为这位沿街乞讨的少年打开的一扇门,给他带来了生的希望,也给这少年苍白的命运,染上了希望的颜色。

　　此后,陈寿亭将满心的感恩投入到染坊的事业发展中。他精进技艺,以青出于蓝的姿态染印了招牌式的“蓝布”；又在重重暗战中挫败国外资本的绞杀,撕裂了不良外商合围的“黑布”。逐渐,他与老掌柜的女儿周采芹结为伉俪,并找到了志同道合的伙伴卢家驹。

　　然而,日本商人藤井的步步进逼,让这位民族实业家一再陷入困境。后来,他面临一个关键的抉择,为日本兵染“黄布”还是为八路军染“灰布”?此时,布匹的颜色已经与命运的走向紧密相关,亦与人性的底色丝丝入扣。乱世之下,该怎样选择?是委曲求全保身家,还是毁家纾难为国家?

　　在卢家驹惨遭暗杀之后,陈寿亭坚定选择了后者。他与外号“大洋马”的交际花贾思雅配合,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将本来该给藤井染的黄布变成了“八爷灰”,并在最后烧了染坊,诠释了“玉可碎而不可改其白”的民族气节,也为一代实业家悲剧的一生,留下了一块熊熊燃烧的“红布”。那是血与火的颜色,是让人感伤的一捧锦灰,亦是发人深省的一声叩问:“覆巢之下无完卵。国不强,如何有家?”

　　舞剧《大染坊》的叙事,是精炼而凝实的。通过布的颜色的跳转与跃进,舞台气氛酣畅淋漓,场景设计开阔大气。在各类表演过度借助技术手段的当下,主创团队把韧劲儿倾注到“布”本身,让每一缕纤维和每一种颜色,都抖擞出了自己的韵味。这一块块飘飞变换的各色之“布”,并不仅仅是舞台的背景与帷幔,更是这部大戏的表象与灵魂。

　　凿石见火,探骊得珠。以各色之“布”为纲,纵横铺排,让这部舞剧的艺术性,有了更高的站位,也有了更深的寓意。

光影交叠,

折射时局波澜

　　灵魂有影子吗?许是有的。至少,在舞剧《大染坊》中,我们不止一次地窥见了“影子”的力量。

　　作为一种艺术形态,舞剧并不借助语言构筑情节,因此在信息传播效率上带有天生的劣势。每一种情绪都需要用肢体去传递表达,这也注定了在理解上的高门槛。然而正如现代舞先驱玛莎·格雷厄姆所言,“舞蹈是从内心涌出的力量。”身体没有谎言,所以舞剧的表达拒绝“花言巧语”,会将表演的每一帧图像,都定格成绚烂的经典。

　　舞剧《大染坊》,即是如此。演员们用真诚的表演,让真实与虚幻的边际完美交融,呈现了一个个韵味独特的“影子”。

　　剧中不止一次地出现过陈寿亭的“灵魂副本”,来呈现主角内心挣扎的选择。这个“副本”角色,其实潜藏于每个人的皮囊之下。《大染坊》利用一个看似突然闯入的“副本”角色,以及与主角同频或相反的动作,活灵活现地刻画出了这种“影子”与真人的冲突,给人一种直击心灵的震撼——如果某天自己的“副本”突然出现在面前,你是否有勇气面对自己的“影子”?

　　这种艺术手法,在陈寿亭配置染布秘方的时候最为震撼。带着一腔孤愤投入工作的陈寿亭,与已经含恨离世的卢家驹心意相通,两人在幻想中共同配置染料,同心协力抵御外寇。随着剧情的推进,更多陈寿亭与卢家驹的“影子”次第涌现,在舞台的中心翩翩起舞。虽然这是一种幻想,却演出了由兄弟齐心到万众一心的气概。这也可以解释,为何最后陈寿亭如此决绝地烧掉染坊:那自我的“影子”与卢家驹的“影子”看似虚无缥缈,实则踏出的每一步,都曾在他心头印下深刻的辙印。

　　本剧中另一类“影子”,是各色人物在各种光源投射之下留下的“时代旧影”。比如染工们舞动挑杆,以坚毅不拔的“身影”演绎出齐鲁男儿的豪壮阳刚之气。比如藤井等反面角色出场时,那伏身潜藏的“暗影”展现着不可告人的狼子野心。还有“大洋马”本来花枝招展的“衣香鬓影”,最终与地下工作者的“神秘背影”叠合,这些细节都对气氛起到了很好的烘托作用。

　　其中最令人意难平的,大约是剧中人物周采芹领衔的两场女人戏。一场是帮八路军染“八爷灰”,借助舞台上方垂下的布匹道具,演员们犹抱琵琶半遮面,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极好地展现了女染工们在支援抗战时那种质朴天然的自豪感。她们心底里知道,自己在做正确的事。从观感而言,女性的曼妙与布匹的丝滑恰如绕指之柔,布上的影子欢悦灵动,极富艺术感染力。

　　另一场,是女人们在躺椅小憩的场景。她们在摇晃的椅子上浅浅沉醉,许是念起了快乐的时光,一颦一笑中都带着慵懒娇怯的神色。这场戏的节奏与之前大相径庭,乍一看是从刀光剑影突然跳进了儿女情长,但这恰恰是匠心独运的地方,用片刻安闲来调整剧情的节奏,更展现出这份安闲的不易。在山河破碎时局酷烈之际,本该有的人伦之情都被紧紧压抑,每一份对花前月下的期待,都如此遥远。

　　最后陈寿亭转身离去的孤单身影,是全剧的最后一个休止符。这个身影,曾经经历过热烈地奔腾、悲愤地挣扎、缠绵地缱绻、锥心地舍离,阅尽千帆之后,最终隐入尘烟。趋于静止的身影,恰似一幕留白,无声讲述了一切。我们也在这份平静中,读完了他的一生。

止于至善,

推动经典重构

　　追求有止境吗?应该没有。创排两年多时间,舞剧《大染坊》给我们展现了重构经典的最大驱动力,那就是力臻完美,“止于至善”。

　　对于《大染坊》的故事,大家并不陌生。在此之前,从长篇小说到电视剧都称得起上乘之作,侯勇扮演的“陈六子”,堪称其所塑造的经典形象之一,早已深入人心。舞剧版的《大染坊》是什么样?陈寿亭该怎么演?在这部戏面世之前,一切都是未知的。

　　就像担纲主演的刘迦,他的技术能力毋庸置疑,但形象与观众印象中那个精明干练的商人陈寿亭有不小的差距。他能演好陈寿亭吗?相信很多人心中打了个问号。从试演三场的效果看,刘迦很好地吃透了角色的定位,逐渐进入了“陈寿亭”的心境中。

　　刘迦所演绎的陈寿亭,更专注于努力呈现还原陈寿亭的内心,仿佛是把陈寿亭的心灵、思绪、人格形象化了,捏成这样一个纵横于时代、挺立于天地的样子。从开合幅度很大的动作,到每一个细微的定格,刘迦都能很好地把握住分寸。无论是独舞还是群舞,其充沛的情绪与高超的舞技,都在展现着他“偶像外表”之下的实力担当。可以说,这个版本的陈寿亭,亦能成为一个独树一帜的经典。

　　与刘迦演对手戏的反派角色“藤井”扮演者,来自中国歌剧舞剧院的杨思宇,也给人留下了很深的印象。相对而言,“藤井”的戏份虽多但是前后人设变化不大,以舞蹈来不断展现角色阴狠的特色,其实是不太容易的。但杨思宇从细节出发,让每一个身姿都贴合角色风格,并且动作中加入了力量感,呈现其骄横恣肆之态。以“重剑无锋”的方式,完成了对这个大反派的演绎。

　　当然,剧中其他的角色也各擅胜场。比如卢家驹扮演者刘坤朝气蓬勃,周采芹扮演者鲁玉涵身姿轻灵,贾思雅扮演者杜婉婷仪态万方,都非常传神地展现出了各自角色应有的风采。这几位来自山东歌舞剧院的年轻人,以虔诚的姿态投入到这部戏的编排表演中,面对珠玉在前的经典之作依然勇攀高峰。而历经这次高难度作品的反复锻打淬火之后,他们的未来更让人期待。

　　当然,更应该感谢的是孔德辛与郭海峰两位导演,他们用自己的艺术造诣和专业水准,为观众带来了一场既能大饱眼福,又能启迪心智、提高审美的优质作品。尽管一些细节还有待于在试演之后继续打磨精进,但我们可以说,舞剧《大染坊》是全体演职人员以赤诚与热爱为经,传承与创新为纬,用创意的飞梭纵横交织,用激荡的诗情肆意点染的一部时代佳作。

　　期待这部剧正式公演那一天,早日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