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上观新闻)
汪曾祺在看作者所编周末副刊
1996年9月的一天,我将汪曾祺先生刚写的小说《名士与狐仙》带回,几天后发在我供职的《中国城乡金融报》的副刊上。这是一家金融单位办的经济类报纸,但那是报纸最好的时代,每家报社都想把副刊办成全国有名的副刊。当时我作为副刊部负责人,也想顺应形势,把副刊办出名,因此想多约名人稿件。我们领导十分支持我的想法,每篇名家稿给一百元到二百元的特别稿酬。
在此之前我曾向汪先生要过林斤澜和王蒙的电话,给林斤澜电话号码时汪先生很痛快;要王蒙的时候,汪先生犹豫了一下,有一点点为难,可还是抄给我了。回来我即给林斤澜打电话,林先生听说是汪先生介绍的,非常热情,问我们报纸是什么风格,让寄几张报给他看看。我便立即寄了几张报纸,有一张上面正好有我写自己女儿的一篇散文(那时我孩子七岁)。林先生看后,就给我也寄来一篇写儿童的,附信说,见到你们报上有写孩子的文章,我手头正好也有一篇,看可适合?我拿到稿子后立即发了出来。可给王蒙打电话就没那么顺利了。王先生听半天也没听出我们的是什么报纸(我们那报在社会上确实名气不大),他忽然提高了声调:“我没空!在写长篇呢!”就把电话挂了。
说回汪曾祺。汪先生除了《名士与狐仙》这一篇外,还有一篇《不朽》,也是我去他家看到他刚写的,我即要过来(汪老头真是“随遇而安”呀!)。回来没两天也给发出来了,我即用个信封装上两百块钱稿费和几张报纸(编者是可以到财务室为作者代领稿费的),打车给先生送了过去。同时将手稿原件给还了回去,我只留了一个复印件。那时我们没有什么手稿意识,只是觉得他的字好看,又能看到涂改的地方,可一窥像汪先生这样的作家,是如何遣词造句的,是怎么修改的,好学习一点创作的方法来提高自己。
汪曾祺《不朽》手稿复印件
除这两篇外,在我们报上,我还编过汪先生的《诗人韩复榘》。我也还请汪先生给我们的副刊“文苑风”题写过刊名;有一年春节,我还请先生给我们作过一幅画,是墨菊,先生并题了“为中国城乡金融报副刊作”。可惜那时我大大咧咧的,他所题的刊名和为我们作的画,我交给编辑照排后,再也没有要回来,我估计编辑、校对们也不会珍惜,塞在大信封里,过一些年就送了废品站了。——真希望现在的拍卖市场上出现这两件作品!
汪曾祺为作者所编副刊画的墨菊
我为什么写下上面这些呢?是因为我这两天坐在书房里整理书,翻出一本浙江文艺出版社出的《汪曾祺小说》,我翻到《名士与狐仙》一篇,文后赫然印着“载一九九六年九月六日《中国城乡金融报》”,这册书是2003年6月印的,在扉页上我写:2003年11月30日购于安徽图书城。这个书出了已经22年了,放在我家里也22年了。我买此书时是41岁,可今天已经63岁啦。于是我坐下来,把这一篇小说又仔仔细细地读了一遍。读后我感慨良多,当年编发的时候,我对汪先生的人生经历并无多少了解,只是喜欢先生的小说。先生去世后,几十年来,我反复研究,对先生的学养、身世等有了更多的了解,因此再看这篇小说,便有了许多新的理解,也有许多会心的地方,知道这样的小说是如何形成的。
这里可说的很多。我拣重要的说个一二吧。
小说中的主人翁杨渔隐其实是有原型的(汪先生自己说过,“我的小说都是有原型的,让我沙上建塔,我办不到”。汪先生的生母就姓杨,杨家是高邮大户,汪先生小说中说“有八房”,应该是真的。杨家在高邮现在还有一座老房子,在高邮老城的北门,我后来去高邮,去过多次杨家,那个院子里也是有一大棚的木香花的!汪先生曾有诗“高坡深井杨家巷,是处君家有老家。雨洗门前石鼓子,风吹后院木香花。”写的就当年杨家的情景。
小说中写:
杨渔隐很爱小莲子,毫不避讳。他时常搀着小莲子的手,到文游台凭栏远眺。文游台是县中古迹,苏东坡、秦少游诗酒留连的地方,西望可见运河的白帆从柳树梢头缓缓移过。这地方离大淖很近,几步就到了。若遇到天气晴和,就到西湖泛舟。
看到这里,我立马就想到汪先生这是借用《儒林外史》中的杜少卿在南京清凉山与娘子看花的桥段,可是我目光刚下移两行,汪先生自己也写道:“有人说:‘这哪里是杨渔隐,这是《儒林外史》里的杜少卿!’”
读到此之前,我的心中已经升起了杜少卿的形象,因此也为自己的一点先见之明有小小的得意。——这也可算是读书的快乐之一种吧。
《儒林外史》这本书我也是后来才读熟的。特别是书中的杜少卿,因为小说里说是我家乡天长县人,因此便觉得格外亲切,也记得更牢。杜少卿为人豪爽,视钱财如粪土,出手义气,有“千秋快士”之雅号。他在南京清凉山,带着娘子,一手持盅,一手牵着娘子,这是一件极风雅的事情。《儒林外史》的作者吴敬梓,对杜少卿这个人物是饱含深情的。
至于文中提到的那块“田黄鸡血图章”,汪先生自己就有一块。文尾张汉轩聊天的保全堂药店,本来也是汪家的祖产,汪先生童年经常在店里玩耍。什么小莲子、琵琶闸也是熟悉之极了。因为琵琶闸我现在经常开车从那过,每每看到蓝色的路牌“琵琶闸”三个字,便会想到这篇小说。
以上这些文外的细节,在我初读这篇小说时是一点也没有的。这是我阅读汪先生近四十年来才积累起的一点经验。知道这些又有什么好处?当然有。它可以帮助我们更好地理解汪先生的作品,至少可以在阅读时,为你提供一种别样的亲切。
唉,我要是早年能知道这些,与汪先生闲谈时,会多出多少有趣的话题呀!可惜现在是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2025年11月27日晚
原标题:《重读汪曾祺的《名士与狐仙》| 苏北》
栏目主编:舒明 文字编辑:吴东昆
来源:作者:苏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