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自:北京日报客户端
《独学庵集》,南宋聚珍版活字印制
《歌林拾翠》,明末刊本
《周礼注疏》
《幻缘记传奇》
许久没有整理书房了。不久前因校订书稿,忙碌了一天一夜,已无精力再撰新稿,索性彻底翻检书房一番。说索性,其实不确切,应是蓄意已久,起因乃是一册线装书的损伤。
是时候给书房来一次“体检”了
还记得,一次偶然翻找资料时,将搁在书架顶缝隙中的一册《幻缘记传奇》无意中拉了出来。触目一瞬,心疼不已。这原是我手中两册《幻缘记传奇》中书品最完美的一册,无论签条、书封、内页及装线都堪称绝品,触手如新。可惜经我这么一个无意的抽拔动作,竟将签条边缘掀翻,裂痕近5毫米。
我迅即将《幻缘记传奇》签条抚平后,平整地搁在侧边的《书舶庸谭》末册之上,用五册书压贴其上。就这样,一周后取出再看,勉强平整些了,可裂痕依旧在心头挥之不去,使人很不舒爽。想想看,也颇有些旧籍胡乱搁置于橱中上下,再不订制函套,这样令人心疼不已、悔之晚矣的事件还会发生。是时候,给书房来一次统一“体检”了,接下来就该“量体裁衣”了。
待到清晨时分,终于开始“量书”。首先量的是桌上那册《独学庵集》,仅薄薄一册7毫米厚度。为单册书订制函套,于我而言,这还是第二例。第一例当然是数年前已经国家图书馆专家鉴定,允为海内孤本,且已收入《明清孤本戏曲选本丛刊》予以影印出版了的明版《万曲合选》。而这《独学庵集》只不过是民国时期的活字印本而已,缘何享此“优待”?
须知,这本书可不一般。此书选用了同时代活字印刷技术中比较独特的一种,即百宋印刷局研制试行的“南宋聚珍版”活字。据考,这种活字的字体,是从著名藏书家董康所珍藏的宋版《龙龛手镜》中精选出来的,比当时流行的“聚珍仿宋体”更为古雅。它直接以宋代雕版字样翻模而来,其纤丽清秀的风格与南宋时期的文雅精致之气质丝丝入扣,可谓“宋韵”的现代化再现。不过,运用这种字体印制的书籍极其稀少,一是因为普通印书者根本不可能接触到这种类似“奢侈品”的字模,更不可能以之排版印书;二是当时的研制尚不成熟,也不可能大规模投入运行。仅就个人所见所知,似乎还没看到过其他明确在版心位置标明“百宋印刷局南宋聚珍版”的旧籍,所以也就对这本小册子格外珍视。
真爱书就一本一本逐一测量
量完《止庵诗存》之后,我意识到前面量过的书,在数据上可能有偏差。因为《止庵诗存》是以一种介于棉纸和宣纸之间的特种纸印制的,其韧性很足,量这部书(一套三本)整体厚度的时候,自然平放状态下与用力压住全书时所得出的数据,竟然可以偏差3毫米左右。可不要小看这点儿偏差,足以让订制的函套报废。因为函套所要求的数据极其精确,1毫米以上的偏差,就会让书与函套松动、不妥帖,甚至于在取用时稍有倾斜,书就直接会从函套中滑落出来。
显然,因测量方式的不同,在实测数据上就会出现不同程度的偏差。再者,线装书的用纸各不相同,不同用纸的“抗压”能力或者说自身的“韧性”存在差异,这也需要在测量尺寸时加以特别对待与细致处理。譬如,棉纸类或介于棉纸类的线装书尺寸之测量,就要特别小心仔细才行。
联想到去年订制过几套棉纸类书籍函套的经验,几乎无一例外地过于“宽松”,只能勉强平搁放置;这种情况应当避免。于是,我又将那套明版棉纸的《周礼注疏》重新测量,由于先前过于珍视,没有紧压书页测量,偏差竟达3.5毫米之多。而别的书籍,由于是玉扣纸、竹纸、机器纸类的居多,“韧性”不大,偏差也较小,控制在0.2毫米左右也就比较理想了。
还出现了一种情况,即书页在用力紧压的情况下,所测量出的厚度数据明显低于装线角端的厚度数据。这是因为有的书在装线角端加有绸布类包角,包角之后的角端厚实坚固,在外界受力作用下,几乎不会收缩。因此,在中心书页受力压紧的情况下,角端的测量数据变化不大。也正因为如此,就应当以角端数据为准,而不应以受力之后的书页测量数据为准了。
没有包角的线装书角端的测量数据也很微妙,它总是不能与书页受力后压缩的强度同步,根据纸质、装订方式的不同,会显现出不同的压缩数据。但无论如何,作为线装书最不易受力压缩的“角端”部分,才应是测量的重点。这一部分的测量数据准确与否,关系到订制的函套是否能与书籍严丝合缝、完美妥帖。
由于一些特别重视或者说有所偏爱的线装书,一旦机缘适宜,不免会再次甚或再三购藏。这类书几乎都有复本,两本或两套同一种书装于同一函套的情况,也就时有发生。这样的特殊情况,时不时也给测量带来了一些困扰,因为即使是同一种书,由于出版时间上有先后,版次上有差别,故而尺寸也未必都相同,甚至用纸也有不同。常出现的情况是初版的尺寸偏大,再版、后版的尺寸偏小。虽然这个数据差别往往只有0.5到1毫米之微,但在订制函套上还得仔细斟酌。
因为函套数据的规则是“从大不从小”,只能以函套中需装入书册的较大尺寸数据为基准来制作,这就要求测量者得耐着性子,对同一种书的复本各册逐一测量,得到相对较大的那一组数据。当然,有时凭经验也可以省些时间和精力,但是最笨的办法往往却是最直接有效的办法——如果真爱书,就一本一本地去逐一测量,这么一番“精打细算”之后,再老老实实地拿出“量体裁衣”的精确数据来。
掰扯清楚“椟”与“珠”的关系
忙碌了整整一个上午,为20种书量好了数据,一一录入备用。仍然有许多开本较大的单册书未能测量,主要原因是确实没有习惯对单册书订制函套,尤其是开本较大的单册书装在函套里看上去会像一个写生用的画夹子,看上去很奇怪,也很不舒爽。因此,只得作罢。此外,明版《歌林拾翠》与刻有午梦堂诗文的《砚缘集录》仍然没有修复,修复之后也肯定是需要函套的。但总因为耽心裱工的手艺,迟迟没有着手修复,这两部书的函套还不知得待到何年何月才能用上哩。
如今手工技艺的工价不菲,这20个函套的制作价格,也能顶得上一部版本较佳的近代线装书了罢。按以往的行为习惯,只重内容不重形式的我,向来认为把有限的金钱花在函套上,肯定不如用在买一本旧书古籍上。
在“椟”与“珠”的选择上,“买椟还珠”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儿,这个道理,大家都是明白的。可珠子买多了,总还得买个盒子好好保存起来;否则,如果哪一天珠子弄坏了、搞丢了,还真不是节约一个盒子的开支,就能弥补回来的。于是乎,我也逐渐想通了,把“椟”与“珠”的关系掰扯清楚了,决定要为这一书橱的“掌上明珠”,再订制一批合身得体、藏用皆宜的函套。这个钱,不能省;这个事儿,不能再拖了。
因着前些天亲历一册《幻缘记传奇》书签的损伤,更令我痛定思痛,彻底想明白了这个道理,此际遂劳心费力地演一出“量书”记,即要知行合一,以实际行动来践行这个道理了。
(作者为文史学者、作家)
来源:北京日报
作者: 肖伊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