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矾:隐者的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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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12-02 02:2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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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自:成都日报锦观

山矾:隐者的春光

盛开的山矾。 资料图片

□舒墨煊

我对香气素来挑剔,近乎偏执。这毛病是成都湿热的夏天给惯出来的。小时候院子里那蓬栀子花,开得白花花一片,香得嚣张跋扈。我贪那一口浓甜的味道,凑上去猛吸,结果是结结实实病了两天。从此落下病根,鼻子像是生出一道屏障,但凡艳香越界,大脑便嗡嗡作响,搅得人不得安生。后来才省悟,香之俗雅,无关浓淡,全在于风骨——那是一种自足的、不为取悦任何嗅觉而存在的结构。做人亦然,那些急于将自我全然抛掷、渴望被世界一览无余的灵魂,其喧哗往往构不成存在,只构成噪声,惹人厌烦。真正的气场,是一种引而不发的内敛,它不惊扰,只吸引;不强加,只浸润。

所以,“大寒三味香”最得我心。它们的花朵,大抵算不上娇艳夺目,然而那份浑然天成的香气,却独具一份风流。瑞香如烈女,香得刚烈,亦不失其贞;兰花似高士,其香在若有若无间勾勒出一方精神的留白;山矾则像个山客,是芒鞋踏过霜雪后,沾染的一身草木精魂,不为炫示,只为自明。

天台山偶遇

记得第一次邂逅山矾花,是在成都邛崃的天台山。邛崃天台山,自然不是浙江那个香火鼎盛、名满天下的天台山,这里的山没有那么多传说可以贩卖,只肯老老实实地,私藏一整座山的丰饶植物。此地雨量充沛,年均气温十八摄氏度,林相葱茏原始。珍贵的亚热带常绿阔叶林与中高山灌丛交织,珙桐、峨眉含笑、红豆杉等稀有树种共生,恍若一座天然植物博物馆。

年初的时候,我去了趟天台山。饭后我独自往林子深处走,忽然闻到一阵香气。循着味道找去,原来是一大片山矾花,开得正盛。阳光透过树叶照在花瓣上,那些白花竟像是自己会发光似的。山风起来时,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有几片沾在我的衣领上,凉丝丝的。忽然明白为何俗名称其为“七里香”。这香气轻易便击碎了我鼻尖那道后天习得的藩篱,却非冒犯,而是一种不容分说的馈赠,仿佛要将整个春天不由分说地自头顶灌入,让人在近乎窒息的狂喜中,完成一次肺腑的朝圣。

再往山里走,便发现,山野的春,是泼辣的,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蛮劲,仿佛一夜之间就要把整个世界都换了颜色。山矾更是急性子,不等春分,便急吼吼地炸开满树白花。那些细小的花便如同得了军令,爆发式地绽放,密密匝匝,轰轰烈烈,像是要把积攒了一整个冬天的清冷都宣泄出来。一夜风雨,再去看时,整面山坡都像是被泼了米汤,白茫茫的一片,连空气都被那股特殊的香气浸染透了,成了半固体的、可以触摸的甜。

若要形容这花,我总觉得,用一个叠词最是贴切不过,便是“毛茸茸”。这词听着家常,带点体己的温度,像新买的羊毛衫,或是猫的肚腹。山矾的花实在是小,开得密集,白得也纯粹,不带一丝杂念,可偏偏是那多达三十枚的雄蕊,生得放浪形骸,从那素净的花冠里不管不顾地伸出来,撑着一顶顶鲜亮橘黄的花药,蓬松松的,像一把精致的白羽小扇子。

我见到满山白花时,恰逢雨后初霁。水珠挂在花蕊尖上,将坠未坠,阳光一照,整座山都成了缀满水晶的嫁衣。忽听人说此花能解胸闷,此刻山风穿胸而过,香气充盈,竟真觉出些涤荡肺腑的清明。

在天台山、南宝山的低山林间,山矾是再寻常不过的植物。明代《四川总志》里便记载:“邛县出山矾,花色白如雪,香气极远。”它有许多名字,每一个都带着些乡土的、朴素的诗意。因其香气能飘散极远,便叫“七里香”;因其香型与桂花有几分神似,又叫“野桂花”;而最形象的,或许是“饭粒子花”。那些细碎的白花,可不就是一粒粒刚出锅的白米饭吗?带着俗世的暖意,却生在远离尘嚣的山野,这般的朴素与超脱并存。

季节像个无情的翻书人,哗啦一下,春日那页就翻过去了。暑气蒸腾上来,邛崃天台山上的山矾,便收敛了那一身惊世骇俗的白,换上了一袭最寻常的青衫。叶色油绿的小乔木上,结出了一树果子,一颗颗,像无数个小小的、密封的青瓷坛子。春日里那场盛大的芬芳,想必都被封存在这些精致而沉默的小坛子里了。山矾结果的时候,邛崃的雨季便到了。茶马古道的蹄印里积了水,倒映着匆匆流云——千百年来,唯有这不起眼的小乔木,依然年复一年地开着白花,结着绿果,把时光都腌渍成烈香。

一次偶然的机会,我曾与一位当地的老人聊起山矾。他告诉我,小时候,他们常常去山上采摘山矾的花,晒干后泡水喝,说是可以止咳化痰。他还说,山矾的叶子,在春天的时候,也是带着一股清香的,只是花香更甚,更容易被人记住。

山矾的美,不仅仅在于它的视觉上的冲击,更在于它与人类生活,与这片土地,所产生的深刻联系。

一场风雅的合谋

这生长于山野、带着泥土气息的山矾,终究逃不过文人的注目与雅兴的摆弄。

宋朝,一到春天,江南的山野便会悄无声息地绣满这种小白花。它们簇拥着,在山风里摇曳,像一场盛大而寂静的私语。这样的山花,文人自然是喜欢的。但这株山花的来历,却藏着一桩改名公案,带着几分文人的矫情。

高翥在诗里写,“安排瓦砚临章草,收拾瓮瓶插郑花”。这“郑花”,便是山矾的前世。它本该就这么叫下去的,带着点乡土的、朴拙的意味,偏偏,它遇见了王安石。那个春天,王安石被这漫山遍野的清香迷住了,动了移栽的心思,甚至欲尝赋诗。可文人的癖好,有时候是近乎刻薄的,“郑花”这个名字,在他听来,总觉得“陋”,不配他那即将喷薄而出的诗情画意。这时候,黄庭坚大约是看穿了老友那点文绉绉的矜持——要拥抱野趣,又嫌弃野趣的名字不够体面,仿佛请了一位绝代佳人入室,却嫌她没有一个能写进诗里的姓氏。于是便提议,不如叫“山矾”。他说,山里人采这花的叶子来染黄,无须再借重矾石固色,此花本身,便有了矾的功效,生于山中,故名“山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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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理由听起来,是再妥当不过了。大多数植物,引人注目的总是花,叶子不过是陪衬,可山矾的叶,却在这场改名的公案里成了主角。它的绿,从此不再仅仅是绿,而是一种潜藏着化学反应的、带着实用主义的色彩。这名字,将一株柔美的花,与“矾”这种硬邦邦的矿物联系在了一起。“山矾,山矾”,念起来,像个男子的名,带着几分刚毅,哪里还寻得到那“细蕊黄金嫩,繁花白雪香”的娇柔影子?

可这背后的机锋,远不止于此。黄庭坚在《山矾花二首》的序里交代得明明白白:“江南野中,有一小白花,木高数尺,春开极香,野人号为郑花。王荆公尝欲求此花栽,欲作诗而陋其名,予请名山矾。野人采郑花以染黄,不借矾而成色,故名山矾。”那么,“郑花”一名,究竟何陋之有?

王安石和黄庭坚都没明说,我却猜到几分端倪。北宋的程朱理学盛行,《诗经》中的“郑风”本是歌颂男女之情的民歌,却被视为“淫奔之诗”,不容于庙堂。郑花者,郑国之花也,在他们眼中,或许带着“淫奔”的联想。王安石“欲求此花栽”,要把它请进自家的庭院,日日相对,吟咏为诗,这在当时的语境下,无异于将风月场里人请到书房奉为上宾,传出去岂不有碍大人先生的清誉?

我以为,这场看似风雅的更名,实则是一场合谋的“净化”。他们联手,用一个听起来更硬核、更具功能性的名字,洗去了“郑花”身上那点可疑的、妩媚的嫌疑,让它变得安全、正确,可以被放心地欣赏和赞美了。

名字不能改变一株花的本质,但能改变观赏者的目光。于是乎,黄山谷咏水仙都要拉上山矾作陪:“山矾是弟梅是兄。”这般攀亲带故认的香门干亲,山矾也当得起——它开得比梅花迟,却比梅花开得久,香气不同却都悠远清绝。

然而,山矾的名字实在不够响亮。南宋的杨万里依然称其为郑花,他有一首《雨中送客有感》:“不知春向雨中回,只道春光未若来。老子今晨偶然出,李花全落郑花开。”你看,“山矾”一名,杨万里、高翥等诗人是不认的,不仅不认,还要在诗里摆出态度来。

说到底,无论叫“郑花”还是“山矾”,它终究是山野之花,被百姓嚼了叶,被染匠榨了汁,骨子里还是那个“寂寞开无主”的性子。我在天台山遇见最桀骜的一丛,老根虬曲,楔入赭色岩壁,花开得疯癫。王安石曾欲将其拘于庭院,却终究未能如愿。此后,山矾鲜有被引入园艺之载,直至今日,亦无显著园艺品种流传。白居易那句“寂寞无人自得知”,像给野物烫了枚闲章,为山矾做了个定论。

当我目睹山矾在无人崖壁绽放的瞬间,忽然惊觉隐者的最高境界不是逃离尘世,而是将存在本身修炼成一种宣言。那些被称作“野性”的绽放,实则是生命对秩序的温柔反叛——它拒绝被修剪成案头清供,却将整座山化作流动的香炉。它的春光,从不属于任何人的庭院,只属于山川,属于风雨,属于那些在喧嚣名相背后,真正懂得它风骨的、寂寞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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