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憾庐 |
| 林憾庐编印《上海抗战全史(第一编)》 |
| 林憾庐所撰《上海抗战全史(第一编)》弁言 |
接办《宇宙风》 殒身赴国难
林语堂(1895—1976年)三哥林憾庐(1892—1943年),本名林和清,福建龙溪人。他原在厦门行医,1927年到上海谋业。林语堂去美国后,他接办《宇宙风》半月刊。可以说,自接办《宇宙风》以来,林憾庐不畏艰险流徙,毅然共赴国难,为坚持办刊、宣传抗战,殚精竭虑、呕心沥血,直至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1937年上海“八一三”事变爆发之际,林憾庐先是在战火中冒险着手编撰《上海抗战全史》,以宇宙风社名义印行了两辑,第一时间向国人通告了上海抗战的激烈战况与惨烈战局,乃是如今回顾与研究这一战事的重要文献。当上海最终沦为“孤岛”之后,他又转赴广州,在日军大轰炸中创办《见闻》半月刊,并将创刊号径直印制为“轰炸特大号”。从1938年8月开办,至10月广州沦陷于日军之手,此半月刊虽只办了5期即告终刊,却因坚持每期宣传抗战、揭露日军暴行而名载史册,是抗战研究的宝贵史料。
直至后来,林憾庐辗转到了广西桂林,终因操劳过度、病体难支,于1943年2月病逝。当时,著名作家巴金正在创作长篇小说《火》第三部,闻知噩耗、悲从中来,迅即以林憾庐为原型,为之塑造了主人公“好人田惠世”的形象。在《纪念憾翁》一文中,巴金曾这样动情且率直地追忆道:
“你的死使神圣的抗战失掉了一位热烈的拥护者,使为正义奋斗的人失去了一个忠实的朋友……你在朋友中间发射着光彩,但是你单单为了一件小小的工作就牺牲了生命。的确,你是为了你那个‘该死的刊物’(你骂它该死,更可见你是如何爱它!)死的。你为它牺牲了健康……”
这里提到的“该死的刊物”,指的即是《宇宙风》。1936年,林语堂一家赴美定居,即嘱其三哥林憾庐来接手其创办的《宇宙风》。不久,“七七”事变、“八一三”事变接连爆发,全民族统一抗战就此打响,南北各地战火绵延,国内诸多文化教育机构纷纷迁徙至西南后方,林憾庐也不得不随之辗转流徙,从此开启了巴金所说的“六年来没畅快地休息过一天,忠实地守着工作”的艰苦生活,直至积劳成疾、病重不治,病逝于广西桂林。
兄弟父子接续办刊 为文化火种续命接力
林憾庐生于福建漳州的坂仔乡,父亲林至诚是一名牧师,一生共育有六子二女,其中,林憾庐(即林和清)在六个儿子中排行第三,其余几位分别是:长子林和安(林景良)、次子林和风(林玉霖)、四子林和平(早亡)、五子林和乐(林玉堂)、六子林幽(林玉苑),两个女儿分别是林瑞珠(林仪贞)、林美珠(林美宫)。老五林玉堂,即后来蜚声海内外的著名作家、学者林语堂。
1927年,林语堂率先到了上海,林憾庐也于同年而来。此后,林语堂于1928年因所编的《开明英文读本》畅销全国而成为“版税大王”。不久,又于1932年创办《论语》半月刊,1934年创办《人间世》,1935年创办《宇宙风》,一系列刊物的创办为其赢得了极大的声誉。可是接踵而来的繁多事务,令林语堂深感分身乏术,只得向自己的三哥求助,让他来分担编务和撰稿任务。
《宇宙风》是林语堂离开《论语》后,于1935年9月创办的杂志。开始时林语堂任主编,由陶亢德做编辑。1936年秋,林语堂举家迁往美国后,就交由陶亢德和林憾庐一起负责了。1939年3月之后,林憾庐开始独自主持杂志运作与经营,也伴随着这本杂志历尽波折与艰险。因战火四起、无处容身,刊社遂由上海迁至香港再至桂林,整个迁徙历程之艰苦,办刊条件之恶劣,相关工作之繁重,超乎常人之想象。林憾庐为之耗尽心血、竭尽全力,最终也因之积劳成疾,抱病坚持工作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1943年2月,林憾庐病逝之后,杂志交由其子林翊重接管,坚持办刊至1944年11月停刊。
1943年5月25日,《宇宙风》杂志暂由林语堂主编,推出第131期,是为“纪念林憾庐先生特辑”。这一期特辑,封面印有林憾庐先生遗像,内文则收有各方亲友的悼念文章数篇。其中,其女林伊惠的《记先父》一文,生动地记述了林憾庐在生命最后阶段为办刊所做的努力种种,文中这样写道:
“抗战以来,《宇宙风》因东移西迁和邮运费用高涨,一直在赔钱,但是父亲继续不断地不折不挠地坚持。三年前(1940)他又创立了林氏出版社……当时上海情形越来越糟,刊物出版时,没有人来收邮包,于是成千累万的书堆满了整个杂志社,一直在赔钱,可怕地赔钱!父亲却以出奇的镇静勉强维持着。”
仅从这一段忆述文字即可知,《宇宙风》杂志的命运,与林憾庐的生命历程已然联为一体。只是后世读者大多熟知这本杂志初创者林语堂的名号,对于林语堂三哥——林憾庐之名,着实了解太少。
办刊之前倾心写作 频频“谈天”与“翻书”
上述这段简历,即林憾庐短暂一生的基本事迹;林语堂三哥与《宇宙风》主编,可谓他人生履历中的两个显著符号。除此之外,后世读者对其了解并不多,可以说知之甚少。殊不知,林憾庐在接手《宇宙风》之前,也曾倾心于写作,也曾发表过不少习作,而这些文章几乎全部与“谈天”和“翻书”有关。
自1936年3月20日起,上海《立报·言林》副刊开始连载一组林憾庐所撰题为“谈天”的系列随笔文章,至当年5月25日止,这一系列已刊出10篇文章。在此之后,他又发表了4篇随笔文章,笔调仍类似于“谈天”系列,只不过没有再冠以“谈天”的总名,而是更为随意地列出文章主题。到了1937年3月27日,再次将其随笔稿件冠以总名“翻书杂记”,仍是以“谈天”似的随意笔调,向读者娓娓道来在出版、编辑、研读书籍方面的种种心得体会;至当年4月8日止,这一系列发表文章4篇。此后,他还发表了7篇随笔文章。至当年10月9日之后,则未再见有林憾庐的署名文章发表。
由此可见,从1936年3月至1937年10月这一年多时间里,林憾庐虽已接手《宇宙风》杂志,但因是与陶亢德共同管理,手头事务尚不算特别繁重,还可以腾出手来搞一搞写作,为沪上各大报刊供稿,随意撰发一些随笔性质的文章。据笔者统计,这期间,林憾庐在《立报·言林》副刊发表共计25篇随笔文章,以类似与读者“谈天”一般的休闲笔调,表达个人见解,抒写一己性情。这些随笔文章,既有林语堂等提倡的小品文之“性灵”,又有贴近社会、扎根基层之“实情”;除此之外,还有一点自然平和的淡淡“幽默”意味,更有作者自己的真切感受融汇其中,可谓自成一体、别开生面。譬如,在“谈天”系列的开场白中,林憾庐就明确说:
“谈天就是闲谈,然而闲谈也得注意——我们朋友中随便谈谈,像俗语说的‘背后骂皇帝’,并不妨事。写成文字,你就得仔细。假如你一时把天谈得高兴,不但你要吃中国官司,还许要吃外国官司呢!”
——这当然是对自己文笔旨趣的开宗明义,更有“莫谈国事”之下只能“谈天”的冷幽默在里边。
又如,在描述景物方面,林憾庐也笔法轻灵有致,别具生动意象。“谈天”谈到雨天时,他这样写道:
“雨天是很好的谈天的时候。如果你有二三知己,或是有个爱人,在下雨时大家坐下闲谈,或喁喁情话,那是最适宜的。因为下雨,大家都不想出门了,那末话便越谈越远,畅所欲言。”
——这样的闲淡笔意,浑如笔者在下雨天,沏上一壶热茶,闲倚在窗边观雨时写出来的一般,真可谓是把雨天的闲情写得“闲”到家了。
再如,在时事评议方面,林憾庐写有《空谈不如实干》《盲人瞎马》等文章。他极其敏锐地意识到了知识分子在社会活动中的局限性,对此有过一番可称犀利的评说,文中这样写道:
“文人喜欢说空话,所谓‘纸上谈兵’或‘闭门造车’的很多。更糟的是,只叫别人去做,自己站在批评的地位,或竟自以为了不起地以领导者自居,叫人家努力,自己的指头连动也不一动!”
仅从上述这么一段评说,即可体味得到林憾庐的实干家气质——接办如《宇宙风》这样的文坛名刊,还非得有如此气质不可。否则,太文人气、太书生气的主编,要么堕入小圈子办刊、自娱自乐的泥沼,要么拍案而起或拂袖而去,终是难以把握与支撑办刊大局的。
与这样的实干家气质相匹配的个人识见,在林憾庐的一系列随笔文章中,时有表达与流露。在翻检古籍之际,他并没有津津乐道于年代久远、版本珍罕之类,而是由之感慨儒家思想的“遗害”无穷,这样的感触与抒写,非但不为林氏同时代人所习见,恐怕即便时隔近90年后的今天,也并不多见:
“中国的经书,说来非常矛盾,照理应该早就扔到茅厕里,但因为它们已经成为中国文字的中心,所有文学都常有它的成分,使你弃它不得。在思想上,我真觉得儒家的遗害不少。因为,以前读书总是由孝经、大学、中庸、论孟读起——孝经谈孝固然不错,但却牵扯到‘立身扬名’‘忠于事君’去,就是做官思想;大学开始也是由‘修身齐家’而‘治国平天下’;论孟全都是求仕的思想支持着——这可以表示儒家整个的在教人‘为人臣’‘做官’之道,虽然还有些地方是谈及‘做人’,仍然是所谓‘君子’者,较平民小人总是高一等的。你想想看,小孩子开始就教他求官做的心理,这影响害处多大!”
应当说,林憾庐其人其文其事迹,初经翻检探究,莫不予人以“震撼”之感;再经调查概观,又会发现后世读者对之了解甚少,除了“林语堂三哥”及《宇宙风》续办主编的身份之外,几乎一无所知,这样的情形实在是令人颇感“遗憾”。或许终有一天,至少能将林憾庐曾刊发于各大报刊之上的文章,尽可能搜集整理,乃至结集出版,能让更多的人据此约略了解一下这位林语堂三哥的前尘往事,令其既“撼”亦“憾”的一生,尽可能在后世多一些“撼”,少一些“憾”罢。
文并供图/肖伊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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