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0亿风口上,新鲜零食的A轮集体卡壳了
出品|虎嗅商业消费组
作者|李佳琪
编辑|苗正卿
题图|金粒门
深圳布吉万象汇,金粒门华南首店开业那天,排队三小时。
金粒门是谁?在某AI工具中输入这个问题,得到的答案是:金粒门是2015年从长沙一家板栗炒货店起家、2021年转型为国内首家新鲜零食店的直营品牌,核心团队多来自山姆,主打现制短保零食,被消费者称为"平价小山姆",目前40余家直营门店、估值20到30亿元。
如上所述,其并非“业界新贵”。但社交平台上流传着“攻打金粒门”的打卡攻略,年轻人像赶一场集市一样涌进商场B1层,手里拎着印着品牌logo的纸袋,像拎着某种新晋的生活方式凭证。
这并非孤例。同样主打“新鲜零食”概念的一栗北京合生汇店,开业半小时开始排队,几多全在长沙一年开出上百家直营店,蒲妈妈从宁波杀进全国商场的地下层…
2026年的零食行业,量贩店还在为几毛钱的差价贴身肉搏,新鲜零食已经用现制、短保、明档厨房,开辟了一条看起来完全不同的赛道。
数据确实好看。《2026中国零食消费新趋势》白皮书显示,新鲜零食市场规模从2020年不足50亿元膨胀至2025年的180亿元,年复合增长率超过40%;浙商证券和尚普咨询的预测口径一致:2026年这个数字将跳到400亿到500亿元,同比增速接近翻倍。中泰证券统计,仅2025年全年赛道融资就超过20笔、总额突破10亿元。
但热闹的另一面是:金粒门、几多全、一栗、蒲妈妈四家第一梯队原生品牌的A轮融资,截至2026年8月中旬,没有一家正式落地。估值口径都喊到了20亿到30亿元,红杉中国和多家互联网战投在名单里转了一圈,钱始终没打进来。
一边是消费者排队,一边是资本观望。新鲜零食这门生意,到底是真风口,还是又一场被催熟的网红泡沫?
风口是怎么吹起来的
要理解新鲜零食为什么在2026年突然爆发,得先看它的对照组——量贩零食。
过去三年,量贩零食是线下零售最疯狂的故事。2022年全国量贩零食店约2.2万家,到2026年预计接近6.3万家,三年翻了将近三倍。2025年全行业销售额突破2200亿元。
鸣鸣很忙2026年1月在港交所挂牌,年营收661.7亿元,门店超2.2万家,硬生生把零食店做成了千亿市值的生意。
但“跑马圈地”的速度正在放缓。闭店数增加、单店年均营收下滑、加盟商回本周期拉长等问题逐渐浮出水面……新鲜零食踩中的,正是量贩零食高速扩张之后留下的体验缺口。
它的逻辑和量贩完全相反。量贩拼的是供应链效率:向上游集中采购,靠规模压价,用海量SKU和低价把顾客拉进门。新鲜零食拼的是门店运营:把烤箱、炒货机、卤味操作台搬进门面,用气味、温度和制作过程把路人留下来,再靠精选SKU和核心单品完成加购。
一栗nutco的北京首店是典型样本。外场摆着现烤板栗和低决策门槛的甜品,负责引流和停留;往里走才是更高毛利的坚果、果干区,用来抬客单。整个门店两三百个SKU,果干约30个、坚果约16个、烘焙约13个,和量贩店动辄几千个SKU比,这是一种“宽类窄品”的结构:品类覆盖广,但每个品类下的商品深度被刻意压缩。
原因很现实。短保意味着高周转压力,SKU越多,损耗越大。把订单集中到有限的商品上,才能提高单品动销速度。蓝鲸财经援引的数据显示,某头部品牌139个SKU中,1到5天短保品类仅占46%,销售额贡献却超过60%。
消费者端的变化也在支撑这条赛道。《2026中国零食消费新趋势》白皮书调研了5000多名消费者,84.98%认为零食能带来幸福感,72.3%的城市居民为零食设立了独立月度预算,67.04%愿意为带健康标签的零食支付溢价。尼尔森同期数据显示,50.13%的消费者每周吃零食超过4次,23.59%已经做到每日食用。
零食正在从“消遣”变成“第四餐”。当它融入日常、承载情绪、连接社交,更新鲜、更即时、更有烟火气就不再是锦上添花,而是一种新的刚需。
谁在牌桌上
新鲜零食的牌桌上,已经坐了三类玩家。
第一梯队是规模已经跑出来的原生品牌。薛记炒货以1200到1300家门店稳居榜首。虽然严格来说它属于上一轮“高端炒货”的代表,但2026年9月它在北京朝阳合生汇围档新店,新增面包、点心等短保烘焙品类,等于正式杀回新鲜零食赛道。
薛记1992年创立于济南,2022年拿了美团龙珠和启承资本约6亿元融资,毛利率约50%,一公斤手剥松子标价536元,被消费者戏称为“薛记珠宝店”。
然后是几多全。这个品牌最猛。黑色经典集团2025年3月才孵化出来,不到一年半开出130多家店,还喊出2026年新增600到1000家、2027年冲击2000家的目标。它的底气来自黑色经典16年的冷链物流和中央厨房体系,鲜卤产品能稳定供应,这是很多新品牌不具备的基础设施。
一栗nutco从沈阳起家,目前门店突破百家,近七成收入来自现制和手作。现磨坚果酱、现烤面包、冷萃酸奶夹水果。它走的是“中央工厂预制半成品+门店终端现制”的路线,沈阳和南京两座自有生产基地配合冷链高频配送。
第二梯队是区域模型已经跑通、正在向外拓城的品牌。金粒门2020年在长沙开出首店,目前全国约40家,全部直营。
它的单店数据最亮眼,优质门店月销售额能到400万元以上,客单价稳定在50到60元。供应链上,金粒门在长沙、东莞、常州落地了三大生产基地,东莞和常州两座工厂单体投资均超亿元,已经正式投产。最近还传出华润系有意投资的消息,万象城、万象汇体系内的门店数据为它投了信任票。
蒲妈妈从宁波起家,约67家店,集中布局购物中心B1层,形成了“地下零食”的差异化样本。
第三梯队是跨界入局者,也是2026年最热闹的一群。绝味食品五一期间在长沙、成都双店齐开绝味新鲜零食;鸣鸣很忙1月在武汉开出有·推荐;茶颜悦色以吉时赏味店中店形式试水;来伊份落地全球首家新鲜生活店;三只松鼠联合大润发设新鲜零食专区;永辉超市试水新鲜零食馆;有友食品旗下玩味族在重庆开出首店。
据不完全统计,仅2026年上半年,就有超过10家企业成立新鲜零食品牌并开出门店。
有媒体对此评价为:一个从不足50亿元起步的细分市场,五年膨胀至180亿元,在量贩零食进入存量竞争的背景下,新鲜零食正成为资本和产业共同寻找的新故事。
热闹背后的四盆冷水
但故事讲到这里,该泼冷水了。
第一盆冷水:损耗。 平安证券研报显示,新鲜零食行业平均损耗率达到8%到15%,远高于传统包装零食1%到3%的水平。短保产品一半SKU保质期在5天以内,一天卖不掉就是纯损耗。
金粒门能把损耗压到1%到3%,靠的是极致的日配体系和数据驱动的补货模型,但大多数品牌还在“凭感觉”补货。现制和短保带来新鲜感的同时,也意味着更高的运营复杂度。选址、客流、补货节奏、供应链周转,任何一个环节掉链子,毛利就被损耗吃掉了。
第二盆冷水:同质化和价格争议。 薛记炒货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曾经靠奶枣等爆款单品火遍全网,后来各家都出了同款,价格还更优惠;同区域门店开得太密,对内竞争也激烈。有薛记店员对媒体透露,目前门店日均订单约50单,平均客单价仅50元。自从2024年2月起,薛记业绩开始下滑,创始人薛兴柱也曾公开谈及经营承压。
新鲜零食会不会重蹈覆辙?现在看,金粒门、几多全、一栗、蒲妈妈的门店形态已经高度趋同:都是现炒板栗+短保烘焙+鲜卤+坚果果干+饮品的组合,区别只在品牌名和装修风格。
一栗北京门店还被消费者诟病为“钱包刺客”:现磨开心果酱单瓶约68元,而生鲜平台上100%开心果果酱只要40元,同样的产品贵了70%。当新鲜感过去,消费者还愿不愿意为68元的果酱买单?这是个问题。
第三盆冷水:盒马们的降维打击。 新鲜零食店在做的事情:烘焙工坊、现切水果、熟食档口、短保商品,盒马、七鲜早就做了,而且面积更大、品类更多、品牌认知度更高、价格更便宜。一个新鲜零食品牌的供应链能力、冷链配送能力、损耗管理能力,和盒马比不在一个量级。
国海证券研报测算,全国新鲜零食门店容量约4000家,这已经是理论上限。远瞻慧库的中性测算给出约615亿元的市场空间,乐观情形下800亿元出头。和量贩零食2200亿的盘子比,这不是一个量级的生意。
第四盆冷水,也是最关键的:资本只看不买。 2025年融资超20笔、总额破10亿的数据看起来很热,但仔细看结构,大部分是早期小额融资。真正的大额A轮,四家头部品牌集体卡壳。金粒门、几多全、一栗停留在融资意向书和尽调阶段,蒲妈妈还在初步对接。红杉中国转了一圈,钱没进来。
资本的疑虑很直接:单店盈利神话能不能在规模化后持续?几多全全国门店才100多家,按30亿估值算,单店估值接近3000万元,这个倍数在零售行业里不算便宜。更重要的是,新鲜零食的运营难度远高于量贩零食,它本质上是“零食零售+轻餐饮”的混合业态,现制环节对门店人员、标准化、品控的要求完全不同。量贩零食三年能开6万家,新鲜零食能不能开出4000家的理论上限,都要打个问号。
2026年8月,七货街试图为新鲜零食制定行业标准:保质期多长算新鲜、什么程度算现制,这些目前都没有统一答案。一个连定义都还没统一的赛道,就已经涌入了几十个品牌、近2000家门店,过热的苗头已经出现。
新鲜零食解决了一个好问题:当量贩零食把便宜做成标配之后,消费者为什么还要走进一家线下零食店?
它给出的答案是现制、短保和体验,用气味把人拉进门,用试吃把人留下来,用短保证明新鲜,用精选SKU提高周转。这个逻辑在单店层面是成立的,金粒门月销400万的数据不是编的。
但单店成立不等于赛道成立。新鲜零食的天花板、高损耗、重运营、难标准的运营难度、竞争环境和资本态度,都在提醒同一件事:这可能是一门好生意,但未必是一个大风口。
量贩零食用三年证明了“便宜”可以规模化。新鲜零食需要用更长的时间证明,“新鲜”也可以。
在那之前,排队的人群和卡壳的融资,会一直并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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