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叶世荪
老派上海人习惯把白天说成“日里”,“日”读若“捏”。上海话中“日里”与“夜里”相对,衍生出不少耳熟能详的谚语:“日里念佛,夜里做贼”(假作善人);“日里闲游,夜里磨油”(只耗费没贡献);“日里白讲,夜里瞎讲”(怎么说都没用);“日里文绉绉,夜里偷毛豆”(假装斯文);“日里当阿婆,夜里当脚炉”(角色转换之甚);“日里讲到夜里,菩萨还在庙里”(空说无益)。
古书中“日里”二字出现很早,如“今日里、明日里、春日里、秋日里”等,但与今天上海话的用法显然不同。古文献中明确以“日里”表示白天,不晚于唐宋。李义府被唐太宗初次召见时所作《咏乌》诗云“日里飏朝彩,琴中伴夜啼”,其中“日里”即白天。宋代释道原编撰的《景德传灯录》中以“日里”表示白天的例子更多;黄庭坚亦有句云“困来展席日里睡,读尽空中鸟迹书”,写的是白天铺席而卧、超然物外的意态。元代《元朝秘史》引成吉思汗语:“带弓箭的人并散班、护卫、厨子、把门人等,教日里入班来,至日落时,将管的事物交付与宿卫”,日落前即白天。
明清以后,“日里”更趋口语化,大量见于市井小说。明代冯梦龙纂辑的《古今小说》里写道:“假如日里做事是忙,夜间睡去便是闲了”;明代国清创作的小说《警世阴阳梦》里写道:“日里去扬花,混些酒食吃了”。冯梦龙所辑吴地民歌《山歌》中亦屡见:“日里思量夜里情,扯住情哥诉弗清”;“姐儿生来像花开,日里含羞夜里开”。笔者在清代小说《红楼梦》《野叟曝言》《风流悟》《海上花列传》《六美图》等书中,也摘录到不少“日里”的这一用法。
可惜“日里”最终未进入规范现代汉语词汇,取而代之的是“白天”。虽说“白天”在上海话中也通行,老上海人仍会很自然地脱口说出“日里”“日里向”。巴金久居沪上、谙熟上海话,《家》中写《黎明周报》社“在商业场楼上租了一间铺面,每天晚上社员们自由地到那里聚会,日里并不开门”,用的正是这个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