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江海晚报)
久居江海平原,看惯了小桥流水与田畴阡陌,心里却总藏着一个念想:一直惦记着看一眼真正的大海,去感受一次那无遮无拦的辽阔,聆听潮水拍岸时天地间最雄浑的呼吸。多年前看过林海音的小说《城南旧事》改编的同名电影,小英子读《我们看海去》短诗的情节萦绕心头。这念想蛰伏了许多年,直到听说飞鹤公交新辟了K3专线,从狼山游客集散中心直抵通州湾,心头那根弦便轻轻拨动了。
6月26日是班线开通的首日,天刚蒙蒙亮,我便与几位好友相约,赶赴集散中心。车窗外,田野、河汊、村庄一一掠过,仿佛一幅徐徐展开的长卷,我们的目的地,便是长卷尽头的那一片蔚蓝。
刚一下车,咸润的海风带着淡淡的腥鲜扑面而来,瞬间将五脏六腑洗了个通透。抬头望去,一座瞭望塔巍然矗立在堤坝之上,通体红白相间。塔身被巧手装扮,一簇簇红的、黄的、紫的花朵沿着护栏蜿蜒垂挂,宛如为这钢铁身躯系上了一条缤纷的彩带。
我拾级而上,登上高高的海堤。刹那间,眼前豁然开朗——那是一片与天际线融为一体的苍茫碧色。我怔怔地站着,胸中涌起曹操的诗句:“东临碣石,以观沧海。水何澹澹,山岛竦峙。”我眼前虽无山岛竦峙,却有海天一色的浩渺,那“秋风萧瑟,洪波涌起”的苍凉壮阔,穿越了一千八百年的光阴,竟与此刻的心境奇妙重合。
海堤之下,是一弯平缓的沙滩。游客们各得其乐:几个孩童赤着脚追逐退去的浪花,溅起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烁如钻;一位老者拄着拐杖立在挡浪礁石旁,久久凝视着海水拍击石壁激起的千堆雪,似在追忆往昔的航程;不远处的椰林下,几架秋千随风轻荡,穿长裙的女子裙摆与发丝一同飞扬;遮阳伞下,三五友人围桌品茗,茶香与海味交织,谈笑间,不时爆发出爽朗的笑声。我沿着沙滩缓步而行,遇见一位场地工作人员,便与之攀谈起来。他说起通州湾的开发,眼中闪着光:“从前这里只是一片荒滩,涨潮时水漫上来,退潮后,只剩泥泞。如今修了堤、铺了沙、种了树,还建了观景平台和休闲驿站。每天虽要忙十几小时,可看到游客们笑得开心,咱心里踏实。”他指了指远处正在搭建的木栈道说,“再过两个月,那边还要开放休闲娱乐区,到时候更热闹哩。”我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忽然觉得,这片大海之所以动人,不仅因为它的天然壮美,更因有无数这样的人,用汗水将荒凉点化成诗意。
收回目光,我重新面对波浪起伏的滩面。潮水时而汹涌,堆起浪墙;时而柔顺,轻轻舔舐着沙滩,发出细碎的私语。这视野之间,竟暗合着人生的种种境遇。我想起“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的坚韧,那是在知识海洋中永不沉没的舟楫;想起“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的凌云壮志;想起“退一步,海阔天空”的从容,那是岁月打磨后学会的忍让与包容;更想起“海纳百川,有容乃大”的襟怀,那是人与人相交时最可贵的宽厚与谦和。大海从不拒绝任何一条溪流,无论清浊,无论缓急,它皆收容,皆融合,终成浩瀚。人生何尝不该如此?得意时莫张狂,须知潮有涨落;失意时莫消沉,须知水有回流。以大海般深沉的情意去爱身边的人,以阳光般明朗的心境去过每一天的日子,那么无论身处何地,胸中都有一片蔚蓝。
黄昏将至,夕阳将整片水域染成橘红与金紫交织的锦缎。我忽然想起毛泽东的词句:“往事越千年,魏武挥鞭,东临碣石有遗篇。萧瑟秋风今又是,换了人间。”千年之前的碣石秋风,吹过的是征战的烽烟与帝王的雄心;而今日通州湾的海风,吹拂的是百姓的欢笑与建设者的热汗。这片海,依旧是那片海,可岸上的人间,早已换了崭新的模样——城市的人们有了休闲度假的后花园,孩子们有了亲近自然的课堂,而像我这样的普通市民,也由此乘着便捷的公交车,在短短的数小时内与大海完成一场心灵的对话。这是时代的馈赠,更是无数平凡的双手托举起的幸福。
通州湾的这一天,不仅圆了我多年的观海之梦,更在我人生的行囊里,装下了一捧金沙、一襟海风,以及那永不褪色的关于辽阔与包容的沉思。
文:宋建业
编辑:黄梦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