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工人日报)
快递小哥送来的是个鼓鼓的包裹,里面是一袋黑而皱的物品,很像紫菜。三姐打电话说,这是大姐和她到草甸子上捡的,让我尝尝儿时的味道。我拿起来嗅一嗅,有土腥味,也有干草的气息。这在我们东北叫地皮菜,江南人管它叫地衣菜。
小时候,家门外没多远就有块很大的草甸子。草甸子辽阔,绿意像是波浪一般向天际延展。夏季雨后的早晨,草叶上尚留有湿润的水痕,太阳一出来,地气所带的温热便开始上升,这时候大姐总要拿着柳条筐来叫我和三姐:“走哇,捡地皮菜去!”
那时我大概六七岁,到了草地就将鞋子脱下,赤着脚跟在三姐身后,草叶擦着小腿肚子,痒酥酥的。露水把裤脚弄湿,皮肤又沾着水汽,是凉丝丝的触感。三姐蹲下来、贴着地看,忽然发出一声喊:“这儿呢!”我立刻跑过去,发现草根附近、土隙之间正有东西生长,褐绿褐绿、肥嘟嘟的,像是小耳朵贴在地面。那就是地皮菜所特有的模样。
捡地皮菜必须要细致。蹲下身,用小木棍轻轻一抠,把根和土一起带出来,再将土抖掉,扔进筐中。我那时候哪能这么有耐心,我总是一把抓过去,不管泥、不挑草,统统塞到筐里去。
没过多久,捡完了大半筐的地皮菜,太阳也升高了,晒着后背,热烘烘的。我们提着筐子往家走,筐底用树叶垫着,地皮菜黏糊糊的,已结成块。到家以后,母亲把地皮菜倒进木盆,放在手压井水管下面,不断地冲洗。盆里的水马上变浑浊了,黑绿黑绿的。母亲把手伸进盆里不停地搅动,同时压井水继续冲洗。
母亲做的地皮菜最香。她将洗净的地皮菜用开水略焯一下,捞出来沥去水,切点蒜末,加一勺猪油,用大火快炒。地皮菜跳进油锅,发出刺啦的响声,蜷起来又渐渐松开,变得油亮、光润,蒜味一上场,全屋都染上那种野性的味道。若是和鸡蛋同炒,装到白瓷盘中,是种好看的搭配。配以新煮好的大碴子粥,呼噜呼噜喝下去,冒一层薄汗,真叫人舒服。
我从东北来到江南做事,至今已有7年多时间。有时去逛菜市场,也见有摊贩售卖地皮菜,将它泡在盆里以示新鲜,里面不含任何杂质,非常干净。当地人的叫法为地衣菜,说它是石上所生、下过雨之后才有的东西,但实际上市场上所见的地衣菜基本都是人工培植出来的。我曾买过一两次,但味道总是寡淡,不能断定到底缺少了什么,后来一想大概是缺少土腥感、没有沾过草屑、没有姐姐们搜寻地皮菜时的那番情景吧。
去年秋天我回了一趟东北老家。姐姐们现在都老了,头发已不复黑亮。我想走走从前熟悉的草甸子一类的地方,她们却说:“早没了,都作为工厂用地盖厂房了。”那块区域如今被整齐的红砖铁皮房占满,四周毫无空隙。我蹲下来仔细查看地面,原来松软的草地现在已变为坚硬的水泥地了,连一株野草都没有留下。那一刻,我的心中不免有些惆怅,好像某些宝贵的东西已成过去,无法再回来。
那天收到姐姐寄来的地皮菜,正好是晚饭时间。我用地皮菜做汤。担心里面有杂质,又冲洗了将近一小时。水开以后放几片姜,把地皮菜投入锅内,添蛋花、葱花及少许香油作料。汤煮好端上桌,正冒着热气,我舀起一勺尝了尝,所吃到的,是那种柔软、有青草与泥土气息的东西,顿时又想起儿时赤足跑草地的情景——裤脚沾了露水,三姐在那边招呼:“慢些,慢些,别把牛粪捡回来呀!”
窗外下着连绵不绝的雨,江南的夏天总是这样潮湿。此刻我慢慢用勺子舀汤,将有关泥土、有关青草、有关过去的情调一并带进嘴里、吞到肚中。地皮菜被舌尖舔软了,柔润如小块的故乡,不会太急地离开牙齿,不会轻易散入虚空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