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浙江出版传媒)
国宝《韩熙载夜宴图》亮相浙江省博物馆,掀起观展热潮。画卷封存了五代乱世里士人的进退浮沉,画中家具、衣冠、酒器,件件藏着解读时代的密码。浙江教育出版社《丹青里的时间旅行》以全新视角解读这幅“谍报图”,带我们穿越千年,读懂画中人进退之间的清醒与无奈。
公元970年,南唐都城金陵的一座深宅大院内,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歌舞美姬列坐其次,一派纸醉金迷的景象。宴会中,南唐官员韩熙载的放浪形象被画师记录了下来,由此留下了中国绘画史上家喻户晓的名作——《韩熙载夜宴图》。
这幅纪实叙事作品问世后便惊艳世人,其人物之逼真、色彩之饱满、细节之鲜活,如一枚凝结时光的琥珀,将南唐官员夜宴赏乐的盛景与暗流涌动的时代气息悉心封存,历代藏家赞其“孤幅压五代”。
这几天,作为“太平年·天下同宁”大展第一期中备受瞩目的“展览彩蛋”之一,《韩熙载夜宴图》首次亮相杭州。这份“顶流国宝”常年封存于库房,近百年公开展出不足10次,一经展出便引来文博爱好者驻足观看,不少观众久久不愿离场。
大家不禁要问:一场夜宴何以成传世名作?这场满纸莺歌燕舞、歌舞升平的豪门盛宴后有怎样的时代与人心?
PART.01
看一场热闹伪装下的“碟中谍”
《韩熙载夜宴图》描绘的是一千多年前的南唐官员韩熙载在家设宴行乐的盛况,画中宾客盈门、人物载歌载舞、热闹非凡,画作历经千年依旧光彩照人。但这幅画一开始并不是为了欣赏,而是一张别出心裁的“情报图”。
这场盛宴背后,是一场“权力的游戏”。据《宣和画谱》记载,南唐后主李煜看中韩熙载的才干,本想重用韩熙载,但朝野对韩熙载有些不堪的风评,这不免让李煜对拜韩熙载为相心怀惴惴。传闻他醉生梦死、纵情声色,光歌姬就养了数十人。到底是荒淫无度还是另有隐情?李煜派画家顾闳中潜入韩熙载府邸,偷窥韩熙载家中行乐的每一个场景。顾闳中归来后,凭高超的绘画技巧和监控般的双眼,凭着记忆复刻了宴会场景与器物,还将人物心绪细致刻画。
大智若愚的韩熙载也深知顾闳中的来意,决定把戏做足。画中主人听琴、观舞、暂歇、轻吹和调笑,歌伎、舞伎、乐伎轻歌艳舞、弹丝吹竹,箫笛声、琵琶声、鼓声、牙板声、笑声、喧闹声不绝于耳。官员纵情声色、花天酒地,男女共处一室弥漫着暧昧气息,甚至还有僧人在场,看上去生活糜烂。
在没有相机的年代,图画带来的直观体验远比文字更震撼。这一幅3.35米的长卷像“一镜到底”的电影,巧妙地以屏风、几案为“转场”,用蒙太奇手法分割出“听乐”“观舞”“击鼓”“清吹”“宴散”五段场景。今天这幅长卷展开在观众面前,但当年画家是以手卷形式交给李煜的。不妨想象一下,在月黑风高的夜晚,李煜独自展开这幅画,如同潜入官员府邸、偷窥大臣活色生香的私生活,心里多少有些震撼。
李后主(《古先君臣图鉴》)
PART.02
看乱世中藏锋守拙的“障眼法”
画家向李煜提供的这幅情报图细节清晰、人物逼真,但韩熙载的醉生梦死,是一场刻意营造的伪装,他利用李煜的窥视癖将计就计送去了假情报,为自己打造一个颓废放浪的人设。
画面中,凌乱的被褥暗示“帏薄不修”,酒酣耳热后袒胸露怀、不拘小节听伎乐合奏,韩熙载自毁名节、倾其资财,在金陵城的深宅中夜夜笙歌,只为向君主证明自己不堪大用。可以说,他的夜宴更像是自编自演的荒诞剧。
《韩熙载夜宴图》(局部)
据《南唐书》记载,韩熙载曾对好友僧德明吐露心迹:吾为此行,正欲避国家入相之命。德明不解,他说,中原常虎视于此,一旦真主出,江南弃甲不暇,吾不能为千古笑端。意思是说,中原枭雄崛起,像赵匡胤这样的雄主迟早要一统天下,成为真命天子,届时南唐丢盔弃甲,注定灭亡。
韩熙载足够清醒,也足够有洞察力。在他看来,李煜是“长于妇人之手”的纨绔子弟,南唐从一个能与北方政权争锋的大国沦为偏安一隅,靠年年进贡才能生存的附庸。自己若接受一份注定失败的事业邀约,不仅无力挽回败局,还会留下亡国之相的千古笑柄。为了在有毒的政治系统中保全自身,他选择把自己打造成一个胸无大志、醉生梦死之人,以自污的方式拒绝为不可救药的政权卖命,既有对时势的清醒认识,也是对自身历史定位的深沉考量。
果然,李煜看完这幅画后相信韩熙载不堪大任,就打消了委以重任的念头。
在历史夹缝中,韩熙载不过是一个被时代洪流裹挟的囚徒,用一种惊世骇俗的方式自保并非本性,而是在扭曲的政治环境中不得已的选择。韩熙载在他的宅邸演了一出戏,不像戏中人被人编写、摆布而不自知,有的还在戏中恋恋不舍,但他始终不做戏中人,而是“众人皆醉我独醒”,虽然荒诞不经,却格外打动人心。
PART.03
看花天酒地中英雄末路的悲凉
宴会上,人们载歌载舞,觥筹交错,美人环绕,宅第陈设极尽奢华。可身处这场盛筵之中的韩熙载,眉眼低垂、嘴角紧绷,擂鼓时面不露笑,全无欢愉亢奋之色,听清吹时漫不经心,侍女闲谈时,在脂粉群中目光迷离、心不在焉,越是热闹越是心事重重,给人“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的疏离感。
所有的拧巴,都指向韩熙载无处安放的挣扎。
韩熙载出身北海世家,后唐同光年间擢进士第,才高八斗,名动一时。但在五代兵荒马乱的年代中,韩熙载因家难逃往南方。临行前曾对密友放言“若江东用我,当长驱以定中原”。
带着士大夫“良禽择木而栖”的传统,年轻时韩熙载有拜将入相、协助君主一统天下的壮志,他为南唐制定了“由南向北”的战略。韩熙载多次劝诫中主李璟,契丹进攻后晋,中原无主、民心涣散,正是北定中原千载难逢的机遇,但因为南唐深陷和福州的战争,错过了时机,韩熙载统一天下的志向灰飞烟灭。李煜接手时,南唐江河日下,身为兵部尚书的韩熙载几次劝谏失败。在经历了数十年的宦海沉浮后,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被现实逐渐磨平了棱角,空余“往事只堪哀,对景难排”的哀叹。可以说,韩熙载的雄心错位于南唐日益衰颓的国家,满腹才华、报国无门,只能眼看国运倾颓,造就了人生张力。
在画的二段,韩熙载精神亢奋,挽起衣袖,热烈地敲着鼓,家伎轻盈起舞。“东风吹,战鼓擂”,我们透过雄浑激荡的鼓点似乎能看见那个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的少年,而到了第五部分,他形单影只、面色凝重地站着,手里拿着鼓槌,但已经无鼓可击,似乎象征着他空怀壮志,最后无可奈何花落去的一生,透露出内心的痛苦与不甘。
公元970年,韩熙载病逝。李煜痛失股肱之臣,悲痛万分,下诏赐宰相之职。命运总是造化弄人,年轻时的韩熙载壮志凌云,有治国平天下的志向,只是没机会,等到了晚年,韩熙载“辞不受命”,因为他知道无力回天,可偏偏死后追赠官衔,这是历史的遗憾。
PART.04
看歌歇舞停、夜阑人散后时代的落幕
在画的最后一段,热闹一宿后,宾客们渐次离去,宴会也到了曲终人散的时候,官邸喧嚣褪去,终于安静了。韩熙载挥手告别,眼中藏着一丝落寞,和旁边流连忘返、勾肩搭背的宾客与女伎相比,显得形单影只。整个画面就在略带“天下筵席无不散”的惆怅氛围中结束。
笙歌、美景、繁华后,画面归于沉寂,人一点点退出,只剩下一个“空”字。从烈火烹油、繁花似锦的喧闹到笙歌散尽、斯人独立的寂寞悲凉,是极乐后毁灭的隐喻。
艺术家巫鸿在研究这幅画的时候,敏锐地发现在画卷不同部分,家具陈设不断变少。在前几部分,画家描绘了韩家繁华的家具陈设,床榻、屏风、餐桌,可到了最后一部分,除了一把椅子,所有精美的家居摆设都消失了,浮生若梦、繁华成空后透着苍凉、孤独的底色,给人如烟花稍纵即逝的璀璨绽放后又陷入长久黑暗的宿命感。热闹里的孤寂、欢愉中的虚空,仿佛是《红楼梦》大观园的异代知音。
从某种意义上说,《韩熙载夜宴图》昭示着南唐的命运。最后一段中韩熙载的告别,不仅是对朋友的告别,还是对那个无法施展抱负的时代的告别。
在他频繁举办夜宴的时期,南唐的灭亡已经进入倒计时。韩熙载去世五年后,他的预言应验了,在宋太祖的步步紧逼下,南唐灭国,李煜肉袒出降,“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拱手让人,自己归为臣虏。被囚禁汴梁的岁月里,他把亡国的绝望和无力都揉进了文字,留下“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等一众沉郁哀婉的词作,终于在42岁那年走完他错位的一生。
千载之下,笙歌已绝,但那场盛大的夜宴不仅属于南唐,更在每个身处时代困境、努力安顿自己的人心中久久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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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丹青里的时间旅行
作者:李晓愚
出版时间:2026年8月
中国古画饱含着无限的生命力和创造力,是文化传承和哲学思想的重要载体,在世界艺术史上独树一帜。本书通过对《清明上河图》《千里江山图》《洛神赋图》《韩熙载夜宴图》等传世名画进行多维度的细致剖析,以生动平实的语言和深切的感悟,为读者讲述古画中的中国美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