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新勇
小城老街的门面总是悄无声息地更迭。近日路过城北一条街道,那家开了二十年的川味火锅店,不知什么时候关了门。卷闸门拉下,遮住了往日终日不散的独特气息,也遮住了二十年的喧闹与温热。不知老板去向,没有告示,也无处打听。我和老九、国娃几个老友本来约好去吃顿火锅,见此情景,满心失落。
这家店初开张时,我们几个从川渝漂泊到此的老乡,着实替素未谋面的同乡老板捏了一把汗。这座出江入海的小城,饮食清淡,餐桌上素来忌麻忌辣。坊间甚至流传着一句玩笑话:宁愿挨顿打,也不肯吃一口麻辣。
麻辣本是川渝火锅的精髓,是大西南水土养出的热烈滋味。将这般浓烈厚重的味道,硬生生嫁接到这座清淡小城,任谁看都是一场冒险。
谁承想,我这老乡,硬是凭着一手好手艺,在这小城扎下根,一开就是二十年。
秘诀倒也简单:麻辣开胃,是不变的底色,但他懂得入乡随俗,比在西南老家开店时少放些麻辣,既留住了川渝火锅的灵魂,又照顾了本地人的口味,食客自然纷至沓来。当然,若我们这些从小吃着麻辣长大的人,非要那地道的麻辣劲儿,跟他一说,他也立刻满足。
味道之外,更难得的是小店的真诚与包容。二十年间,这里的食材只讲货真价实和实惠,从来不搞花头,更不追求高端。即便桌上摆满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各式菜品,满满一大桌佳肴,总价也始终亲民平实。寻常百姓都能毫无负担地在此大快朵颐。
更要紧的是,圆圆的火锅往桌子中央一摆,桌子四周是四条宽宽的条凳,每条凳子最多坐两个人,不分主次,难辨宾主。不管你是穿西装的,还是穿草鞋的,只要往桌子边一坐,就不论贫穷富有,更不论贵贱尊卑,什么阶层、学历,什么经历、见识,统统都不作数,大家都是兄弟姊妹伙。酒杯一端,三五杯下肚,吆五喝六,快意江湖,那份自在,让人着迷。
就凭这些,这家火锅店一度红红火火,成了小城的一处热闹所在,甚至成了小城的烟火地标。
可如今,老板悄然离场,给我们留下满腹的疑惑,让人百般揣测、无从求解。
我猜,是不是这家火锅店的老板另有发财的门道?
或者,是当年喜欢热闹、喜欢凑在一起喝酒的那些人老了——就像我们,以及比我们年长一些的朋友,如今大多已进入中老年。到了这个年纪,都不约而同喜欢缩在家里:不能敞开喝酒,不能敞开吃肉,不能敞开熬夜;半辈子过去,朋友就那几个,已经没有结交新朋友的劲头,于是渐渐不再是火锅店的常客。而现在的年轻人,更喜欢一个人独对屏幕,拒绝热闹,滴酒不沾;一群人坐在一起,各自攥着自己的手机忙乎,你以为是在开会,其实他们各有各的天地,自然也不去火锅店聚会了。
实在想念火锅,于是选择了另外一家,却吃不出年轻时的味道来了。我想,我的味蕾里封存的,不只是火锅的味道,更是青年时期相聚的热忱、敢于憧憬一切的滚烫豪情。
一家火锅店的消失,在我看来,不只是一间商铺的起落,而是一段岁月的落幕,一代人生活方式的悄然更迭。它像个内涵丰富的寓言,藏着一代人的纯粹友谊,和那些围坐在火锅旁、无拘无束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