浯江汤汤,鹿溪泱泱,两水汇流入海。漳浦旧镇枕山襟海,潮声往复,在山海相拥的港湾,沉淀出古港古镇的悠远风华。
一湾沧海,半部闽南山海史。旧镇港负山面海,形胜天成,自古便是东南沿海重要的商贸渡口与海防要地。昔日帆樯林立,舟楫穿梭。潮起纳八方商旅,潮落藏岁月沧桑。世人谈及八闽文脉,多称颂山间书院书香雅韵,却常忽略这片海岸深厚的海洋文明。依山守礼、向海图强,是旧镇亘古不变的精神底色。
登临铳城山,尽览旧镇山海形胜。古雷、六鳌两半岛环峙拱卫,环抱一方天然避风良港。立足山巅远望,不难想象当年鱼盐集市烟火蒸腾。唐代此地集市初兴,宋代设置暾照务,专司商贸赋税与江海航运。
明崇祯年间,先民依山修筑铳城抵御海寇。历经数百年风雨,昔日戍边炮台仅存断续石基,荒草蔓生。抚过粗粝条石,苔痕藏岁月,石纹载沧桑,指尖触到凹凸石面,仿佛抚过数百年海风侵蚀的痕迹。
山脚“晏海门”石匾伫立百代,风雨冲刷之下字迹漫漶。一个“晏”字,寄托先民期盼海疆安宁的朴素心愿。清初迁海令下,老城尽拆、城石外迁。城池可毁,江海不移。滨海儿女依海立命的根脉从未断绝,一块块残石,见证古镇历经风雨却生生不息的风骨。
山水毓秀,文脉绵长。南宋景定年间,乌石林氏始祖林安自长乐南迁,择沃土扎根繁衍。700余年来,族人耕海拓潮、扬帆拓市,以海立业,亦崇文重教、耕读传家,闯海之勇与治学之静,在此相融共生。
紫薇书院古院虽湮,崖壁“紫薇洞”石刻犹存,沉淀缕缕书香。700载文脉绵延,乌石林氏科甲蔚起,明清两代走出11名进士、25名举人。相较史册功名,更动人的是寻常烟火:渔人踏浪归岸,洗尽海盐泥沙,灯下执卷修身,诗礼家风代代浸润乡土。
明代乡贤林功懋引种荔枝良种。乌石荔枝漫山遍野,盛夏丹果缀枝流芳。穿行荔枝林海,果香清甜。石牛尾秀才村书香郁郁,曾孕育13名秀才,文风滋养一方水土。
晚清族人借古港航运之便,贩运荔枝干货远赴南洋经商,积财归乡营建古厝。如今百年古厝辟为家风馆,门楣“诗礼传家”四字澄澈醒目。大海赋予当地人闯荡四方的胸襟胆识,诗书涵养本心定力,开拓与坚守在此代代相传。
翻过荔枝漫野的山冈,沿江而行,新福老街古韵悠悠。红砖古厝与木质骑楼错落,廊柱间尚留旧时商号墨迹。老街鼎盛之时,“五行十八号”临江而立,货栈连片,舟船昼夜集散,是远近闻名的商贸市集。
岁月流转,繁华归于烟火。如今老街褪去商贾喧嚣,留存滨海人家的温润从容。骑楼下海产鲜香四溢,老者静坐门槛剖蚝度日,淡淡海腥裹挟江风漫过巷陌,沉淀出古镇安稳恬淡的气韵。
巷口千年石阶斜探江面,经浪潮与行人岁岁磨洗,石面温润光洁,深浅凹槽皆是时光印记。驻足阶前,潮声沉沉,与石壁回响交融。抗战岁月,当地军民沉石堵港,阻滞敌舰进犯。沉江巨石早已融于淤泥,化作江海生灵栖居之地。烽火往事被潮水静静掩埋,换来今日山河无恙,岁月安然。
暮色四合,晚风徐徐。海云家庙飞檐静立暮色之中,妈祖节庆余韵犹存,乡民携海乡供品奉祀祈福。人间烟火与滨海信仰温柔相融,岁岁不绝。
极目远眺,铳城山静默含黛,滨江大道灯火次第铺开。江风掠过,连片渔排铺向远方。古港早已告别古渡帆影,新一代滨海青年承袭祖辈向海的智慧,以崭新姿态耕耘这片蓝色港湾。
白帆远影虽已逝去,但向海而生、开放包容的精神,依旧流淌在这片土地上。
世人读八闽,往往沉醉于山林文脉的厚重,却少有人读懂江海书写的篇章,听见潮声里的诗意。伫立江岸,静听悠悠涛响,便懂旧镇人的生存智慧:向海而生,知世事起落有度;顺势而行,故人生进退从容。
滨海儿女听潮度日、伴海安身。潮起扬帆开拓,潮落崇文守心。乱世御海守土,盛世兴业传文。悠悠光阴随潮声缓缓翻过,人与山海相守相融,坚韧恬淡,一如潮汐往复,绵延不绝。
耳畔涛声渐远,心底余韵长存。潮起潮落鉴千秋,这座滨海古镇,正赓续悠远海丝文脉,奔赴新时代的山海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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