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露西·波洛克 著

　　乔治病得很重。他告别了自己住了几年的房子，入院治疗。护理中心的工作人员送来了一份他的用药记录：电脑打印出来，足足有三页纸，十一种不同的药物，每天四个不同时段用药。静脉输液输了很多袋，他的血压却仍在下降；他的手指发紫，鼻子冰凉。医生给他注射了强效抗生素，并使用了高流量吸氧。

　　我给乔治的直系亲属打电话，是他的女儿尼娜接的。我跟她讲述了乔治的病情，以及到目前为止我们所做的治疗。

　　“我真想陪陪他。”但她说自己急着出趟远门，去兰开夏郡看女儿和刚出生的第一个孙辈。

　　“别难过，尼娜，我觉得他不会介意的，他状况很不错。我只是想确认一下，我们正对他做有意义的事。嗯……说实话，不管怎么试，我觉得他能挺过去的机会很渺茫，他病得很重，我也不清楚他是想我们继续给他治疗，还是希望我们别折腾，还他一份安宁。”

　　我听见尼娜翻找手帕的声音。她擤了擤鼻子，对我说：“问题是，我猜他清楚自己活不了几天了。我上周见过他，以他的身体状况，看起来还行，我们聊这聊那，跟往常一样，然后他突然说道……”尼娜停下来，沉默片刻，继续说下去，“他说，‘尼娜，你现在是个大姑娘了……’看得出来，他鼓足勇气才说出这句话，因为我们之前从没聊过这种事，随后他说：‘你会过得很好的。’他告诉我，他觉得自己时间到了，但他并不担心，他已经做好准备了。”

　　尼娜和我又聊了几句。挂断电话后，我拿着听筒坐了一会儿。负责照顾乔治的护士艾莉丝从他的病房走出来。我把他对尼娜说过的话讲给她听。

　　艾莉丝的面颊红了，她眨眨眼，用手里拿着的药检表对着自己的脸扇了扇。“噢……不好意思……”艾莉丝缓缓呼出一口气，“他真是个好父亲……”

　　哦，乔治，你真勇敢。你做得对。你克服了那道障碍，那道由亲情构成、让我们不忍开口与家人畅谈生死的巨大障碍——爱的障碍。我们怎么跟心爱的子女聊与他们离别的事呢？失智、失能、绝症、生离死别，如果这些发生在别人身上，我们也许能从理论角度讨论一番，但要是涉及我们的至爱——父母、丈夫、妻子、孩子、朋友——我们就语塞了。我们需要与之交谈的人，正是那些甚至无法与之开始对话的人。我们得做出改变，做得更好。别总是想着“我不能说这些，因为我爱你”，恰恰相反，我们应该说：“因为我爱你，所以我们得聊聊这件事。”

　　我给三个医学生画了一张图，用来说明我们的一生。左侧竖线代表“自理能力”，沿着底部的一条横线代表“年龄”。我先画的是一条快速爬升的竖线。

　　“这是我家十几岁的孩子，”我一边画一边解释说，“他们忙着学开车，学习如何理财，并且照料好自己的生活。”只是在一定程度上。前些日子我偷看了丈夫和刚离家上大学的儿子之间的短信。爸爸发短信问：“你给妈妈寄生日卡片了吗？”儿子答：“今天就给妈妈寄。”等了几个小时，儿子又发来短信：“我该怎么寄卡片呢，去哪儿买邮票那些东西？” （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