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团结报）

转自：团结报

　　□ 张卫强 陈 刚

　　1949年5月中旬，长江南岸炮声隐隐。中国人民解放军第四野战军在武汉以东的江面上，正酝酿着决定性的渡江作战。然而，一股意想不到的助力，即将从对岸的国民党军内部破茧而出。一位国民党团长，率领四千余名官兵毅然倒戈，用一场惊心动魄的起义，为百万雄师在南岸撕开了一道关键的口子。这位指挥者，就是原国民党军第一二六军三〇五师九一五团团长、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曾担任民革中央委员、民革安徽省委会副主委的郭坚。

　　从桂系军官到心向光明

　　郭坚，安徽怀远人，黄埔军校南宁分校第八期毕业生。1937年，他随新桂系部队入皖，开始了在国民党军中的生涯。1943年，他从军职调任阜阳县县长。任内，刘邓大军曾路过阜阳，在城内驻扎两日，郭坚恰好因私事回家，省政府便以“擅离职守”为由，给予他撤职停用两年的重罚。这段经历，让他对国民党内部的派系倾轧有了切肤之痛。

　　1947年底，为巩固新桂系在安徽的统治，主政安徽的李品仙计划扩充四个保安团。在挚友、省参议员陶若存（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任安徽省政协常委）和陈天任（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任民革中央委员、民革安徽省委会副主委）等人的联名推荐下，郭坚得以复出，被任命为安徽省保安第十团团长。这个保十团，是郭坚一手拉扯起来的“子弟兵”，从军官到士兵，大多是他亲自物色招募的皖籍子弟。部队组建后，负责凤台、正阳关一线防务及合肥外围治安。

　　在此期间，郭坚与几个亲信开始秘密收听解放区的广播。那来自北方的声音，讲国情，论世道，句句入理，深深地触动了他们的内心。郭坚感到，国家和民族的前途，或许只能寄望于共产党。1948年底，淮海战役以解放军的决定性胜利告终，江淮大地为之震动。郭坚清晰地意识到，国民党的反动统治已濒临崩溃，全国解放大势所趋。他私下与亲信密谈，开始酝酿投向人民的道路。

　　恰在此时，中共中央华东局国区部也通过地下渠道，委托陶若存对郭坚进行策反。安徽省府从合肥迁至安庆后，郭坚的保十团被调往高河埠，担负安庆外围防务。陶若存多次前来，与郭坚深谈。郭坚起初仍有顾虑：“我已决心走这条路，只担心一点，共产党会不会相信我们？我在旧职上虽不贪财，但毕竟两个天地，要找我的岔子很容易，算老账怎么吃得消？”陶若存诚恳地告诉他：“这些顾虑不奇怪。我们已将你的情况跟他们谈了，他们说，只要在渡江战役中作出贡献，再大的罪恶都既往不咎。”

　　老友的这番话，打消了郭坚最后的疑虑。他通过陶若存与中共地下党组织取得联系，正式下定了起义的决心。按照地下党的指示，他着手准备，对全团一百三十名军官逐一分析：三分之二的皖籍干部可以掌握，三分之一的桂籍干部中，娶了皖籍妻子的亦可争取。他逐一甄别依靠对象和不稳定分子，甚至巧妙地将顽固的中校副团长任德卿劝离部队，预支半年薪俸并赠送银圆，将其礼送回乡，又对少校团附王宾洪等进步军官委以重任，为日后的行动埋下了伏笔。

　　在敌营腹地编织大网

　　1949年1月，武汉“剿总”下令将安徽保安团调出，改编为国民党正规军。郭坚一度想在安庆起义，但陶若存和地下党组织均认为，此时起义时机不佳，作用有限，指示他等待在解放军渡江战役中发挥更大作用。郭坚听从了安排。同年2月上旬，部队抵达湖北黄石港。这里位于长江南岸，是一座工业城镇。保十团被改编为国民党军第一二六军三〇五师九一五团，郭坚任团长，驻守黄石港。一同前来的保九团、八团分别改编为九一四团（驻江北兰溪桥头堡）和九一三团（驻铁山）。

　　一到黄石，郭坚便按照地下党指示，继续秘密策反。他以同乡之情、前途之理，成功说动了驻防铁山的九一三团团长马祥雅（安徽宿县人）。夜谈中，郭坚推心置腹：“向南撤退到何处为止？我们的官兵都是安徽人，到广西，广西佬可以解甲归田，我们呢？无甲可解，无田可归！”马祥雅沉默许久，终于表态愿意靠拢。然而，身处桂系巢穴，危机四伏。军长张湘泽、师长郭鉴淮皆是顽固分子。郭坚一面严加防范，一面日夜盼望地下党按约定的暗语前来接头，但始终无人到来。他只能独自应对，甚至做好了随时火并的准备，手枪经常顶上膛火。当军部命令将所有军眷集中送往广西时，郭坚敏锐地察觉到这是要拿家属做人质，他急令亲信、军医主任张葆钧以看病为由，动员皖籍军官家属暂时躲避，只将十几户桂系家属送上轮船，糊弄过了命令。

　　毅然控扼长江防务

　　1949年5月上旬，战云密布。解放军已逼近江北。师部传来命令：将江边所有机帆船扣在黄石港内，不得出口，准备爆破封锁。郭坚意识到，决战的时刻到了。5月10日，江北方向炮声骤起，解放军开始进攻九一四团驻守的桥头堡。12日上午，师长郭鉴淮严令郭坚：立即在黄石港口炸沉几只大船，堵塞航道，然后待九一四团撤回江南，以九一五团为后卫，向湖南撤退。

　　这道命令让郭坚如坐针毡。炸了船，拿什么迎接解放军渡江？他决定“拖”，按兵不动。师部见他迟迟不动，便派来一名工兵连长和一个排的工兵，声称“协助爆破”。郭坚知道，不摊牌不行了。他果断命令运输连长前去制止工兵行动。不料行动暴露，双方隔港对峙，剑拔弩张。郭坚急派副团长王宾洪跑步上前，在桥上挥手喊话，令双方停火。随后，他以“查明肇事起因”为由，将工兵连长“客气”地请到团部，随即下令解除其武装并扣押。同时派部队包围了工兵排，组织喊话：“我们是起义迎接解放军，不破坏船只！”工兵排群龙无首，见大势已去，全体缴械投降。

　　制伏工兵后，郭坚立即召集全团干部，庄严宣布：“调转枪口，赶走广西军阀，迎接解放军，消灭反动派，走向光明大道！”群情激昂，全场拥护。他随即下令将副团长陈桂生等约十名外省籍顽固军官解除武装，管制起来，并分兵占领黄石港外围阵地，封锁通往师部、军部的公路要道，同时致电铁山的马祥雅，催促其履行诺言。此时，九一五团已处于三面受敌、背靠长江的险境。郭坚命令部队以攻为守，主动出击。13日午夜，师部警卫连和教导队出现，被九一五团公路阵地守军阻击，一阵喊话后，对方士兵纷纷投降，九一五团乘胜控制了师部所在地石灰窑。

　　黄石港起义终告功成

　　5月14日清晨，最令郭坚担忧的事情没有发生——团长马祥雅如约前来会合，他带来了两个营（另一个营被师长拉走）。郭坚心中一块巨石落地。两人商议，立即派人过江联络解放军。当天中午，江北兰溪的枪炮声渐息，九一四团败退过江。郭坚判断时机成熟，立即派代理连长张伯英、搜索排长张永豪等三人，携带由他署名的亲笔公函渡江。公函大意是：我们已与反动军队决裂，无条件倒向革命，现已占领掩护阵地，备有船只迎接解放军，盼速渡江，共同战斗。同时，郭坚派人联络黄石港工商界和地方士绅，说明起义意图，安定民心。地方人士原本担心家乡沦为战场，闻讯无不欢呼雀跃，表示拥护。

　　联络人员过江后，找到解放军前哨，详细说明了被地下党长期策反、伺机起义的经过。经过连、营、师一级级核实，直至四野四十三军军部，才最终确认并同意他们的行动。当晚午夜，四十三军派来的刘参谋长（团级）随联络人员渡过长江，来到九一五团团部。刘参谋长一进门就问：“赶快把所有的船只开往江北。你们需要什么条件？有什么要求？”郭坚回答：“什么条件都不要，什么要求都没有！我们要的是跟你们学习干革命！”刘参谋长连声说好。双方商定识别信号和口令后，郭坚当即下令：将港内扣押的一只小火轮和上百只民船全部驶出港口，开赴江北。

　　船只一到北岸，解放军四十三军将士随即登船，夜以继日，浩荡南渡。过江的部队毫不停留，立即向南挺进，追击溃逃的国民党军。黄石港得以和平解放，工厂、商店、民宅完好无损，市面秩序井然。5月15日，九一三团和九一五团正式宣布起义。消息传出，长江南岸国民党军江防部队闻风丧胆，武汉的白崇禧“剿总”亦惊慌撤退。新华社迅速向全国广播了“黄石港起义”的消息，高度评价这一正义行动，称其在渡江战役中起到了极好的作用。

　　起义成功后，郭坚和四千余名官兵走上了革命大道。后来，郭坚加入民革，继续为国家统一和建设事业贡献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