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捕鱼撒网》 庞薰琹 1943年 |
| 《74.6.20瓶花》 庞薰琹 1974年 |
| 《具装马一》 庞薰琹 1972年 |
| 《穿蓝印花布衣人像》 庞薰琹 1962年 |
| 《杯花》(局部) 庞薰琹 1938年 |
◎姜莉芯
清华大学艺术博物馆举办的“巨匠光华:庞薰琹特展”海报中这样介绍展览的主角:中国现代艺术与设计奠基者。展厅中循环播放着一部介绍庞薰琹艺术生涯的短片,片中提到“边传边统——传民族性,统世界性;传永恒性,统时代性”,凝练了庞薰琹一生的艺术探索。片尾引自英国艺术史家苏立文的评论更令人动容:“他的一生跨过了中国美术最动荡也是最富成果的六十年,他历经所有的苦难,但他仍放眼于中国艺术的未来。”
永不停歇的“犟马”
庞薰琹(1906—1985)的艺术生涯虽起步于巴黎,但1927年在蒙帕纳斯大茅屋画室练习速写时,他手中握的并非西方的铅笔或炭笔,而是受艺术家常玉影响所使用的中国毛笔。与严谨的学院派素描相比,常玉与庞薰琹的这种实践,因融入了东方书写性的线条而呈现出独特的写意气质与现代审美。
此次特展由“探索、探索、再探索”“现代艺术的决澜先声”“装饰现代化的强国之愿”“边传边统的自信之路”四个单元构成。步入序厅便是“探索、探索、再探索”单元。这一标题运用反复与层递的修辞手法,诠释了庞薰琹一生自强不息、勇于开拓、永不停歇的求索精神。同时,标题的节奏和力量呼应了庞薰琹年少时的称号——“犟马”。庞薰琹属马,今年又恰逢马年。一进入展厅,开门见山的九幅以魏晋南北朝和汉唐时期的“马”为艺术想象对象的作品静静等待人们的到来。
对马的联想,让庞老的倔强和审美有了可感的参照。在序厅看到这样一段话:“如果我的作品,能给你一点美感,那就是我最大的幸福。”即便在遭受不公正待遇的岁月里,庞薰琹依然能在狭小的厨房中,用捡来的鲜花构建出生机盎然的世界。完成于1974年生日当天的《74.6.20瓶花》,便是他身处逆境却依然坚守本心的写照。
“现代艺术的决澜先声”与“装饰现代化的强国之愿”两个单元所探讨的议题,不但紧扣清华大学美术学院近年来的核心学术脉络,同时也构成了中山大学博物馆正在举办的“养我者中国——庞薰琹与指向21世纪的工艺复兴”展的核心内容。
上文提到的毛笔素描,让“边传边统”的艺术实践初见端倪。可以说,这一信条贯穿了此次特展全程。
传民族性的永恒
纸本水墨与水彩作品《捕鱼撒网》是“贵州山民图”系列之一,描绘了这样一幅图景:辽阔水面上,一位身着蓝灰色调民族服饰的女子赤足立于轻舟头,定格在正欲将渔网撒向水面的瞬间。远处同样呈蓝灰色的连绵群山背景中,林木河流交织其中,营造出中国山水意境。
展览展出了庞薰琹与芮逸夫在贵州苗寨考察时的照片。《捕鱼撒网》是庞薰琹离开贵州后于1943年辗转成都与重庆之间完成的作品,是艺术家在严谨的实地观察基础上,融入个人审美、记忆与丰富想象力的重构。不同于此系列中的大多数作品,这件作品并未将重点放在艺术史中经常提及的纹饰上,而是着力表现中西方艺术的交融。
画中女子侧身伫立,秀发从中间分开,随风轻拂耳畔。她双腿前后微错立于船头,双手一前一后撑起一张如轻纱般透明的渔网。向后飞扬的衣带,以及船头处和船桨下逆向荡开的水纹,赋予画面动势。衣带和渔网的“乘风飞扬”,令人联想到展厅中那一组水墨与水彩的“衣带当风”侍女画。
中山大学博物馆策展人李浩然在视频中提到,她在翻阅庞薰琹手稿时发现,庞薰琹曾临摹过南宋马远那幅描绘渔翁独坐扁舟头的《寒江独钓图》。此外,庞老的山水画多以故乡常熟虞山为原型进行创作。
学者杨肖在《“职贡图”的现代回响——论20世纪40年代庞薰琹的“贵州山民图”创作》一文中指出,庞老偏爱蓝色,因为虞山“终年沉睡于一个蓝灰色的天下”。杨肖认为,抛开颜料因素,庞薰琹在这些作品中对山体采用的晕染法,与表现江南湖山的宋代院体画技法相似。说到色彩,杨肖认为作品中带有法国壁画家夏凡纳(1824—1898年)的影子,并引用了庞老的原话:“夏凡纳喜用沉静而优雅的色调表现忧伤的情感。”两位学者的研究,揭示了庞薰琹作品中“边传边统”的丰富内涵。
融合科学与诗意的世界性
《捕鱼撒网》附近播放着“贵州山民图”系列的介绍视频,解说词提到:“画中的姑娘们即便在跳舞时脸上也不见笑容,那些蓝灰色调是忧郁而富有诗意的。”细看画中女子的站姿,颇有些波提切利《春》中忧郁的“美惠三女神”的神韵。在为傅雷著《世界美术名作二十讲》一书所作的序中,庞薰琹写道:“波提切利的作品……使我开始注意到绘画作品上的装饰性。”从这句话中可以看出波提切利对庞薰琹创作的影响。
庞薰琹的油彩画《穿蓝印花布衣人像》明显受到了波拉约洛板上蛋彩与油彩作品《青年女子肖像》的影响。这幅意大利原作此前刚于中国美术馆展出。馆方一篇题为《文艺复兴早期的两颗耀眼明星波拉约洛和波提切利》的文章中,作者认为波拉约洛深深影响了波提切利:“(波提切利)潜心学习其线性造型技法与人体解剖知识,打下了坚实的艺术功底……波拉约洛的科学造型理念,让波提切利的作品拥有了严谨的结构。”庞老作品中的写实与唯美,正源于他将个人风格与波拉约洛、波提切利的艺术特质,以及科学与诗意融为一体的艺术实践,而这种实践是世界性的。
艺术无国界
工笔画家何家英曾站在波拉约洛的《青年女子肖像》前,剖析了中国工笔画与西方古典油画的共性。他说,二者在虚实关系的处理,以及对色调和谐与过渡的追求上,有着相通的审美意趣。
这种互通的审美意趣同样体现在庞薰琹的水彩画里。此次特展展出了多幅水彩与水墨作品,其中最著名的当属水彩作品《地之子》,以及水墨与水彩作品《橘红时节》《背篓》和“贵州山民图”系列。创作于1938年的水彩画《杯花》,则是在那段特殊时期仅存的小幅水彩作品,站在画前仿佛能闻到栀子花的清香。作品以轻盈、明澈的质感,巧妙融合了西方现代写实静物画的精准与东方恬淡虚无的意境。
《杯花》的精妙之处,在于玻璃杯与桌面交接处的巧妙处理:色块和轮廓取代了传统的透视。尽管花叶仍保留了立体感,但庞薰琹刻意削弱了杯子的体积与空间纵深,强化了整体的平面装饰感。而这,正是装饰艺术的核心特征之一。这一特点,可参照常书鸿1939年油画《平地一声雷》中对杯子的处理。
庞薰琹兼具多重身份,其艺术探索贯通古今,融汇中西。正如傅雷在《薰琹的梦》中所言:他“把色彩作纬,线条作经,整个的人生作材料,织成他花色繁多的梦”。此次展览以马开篇,通过百余件展品,将傅雷笔下的这个“艺术的梦”具象化为一个令人难忘的艺术世界。
图源/清华大学艺术博物馆、庞薰琹美术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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