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上观新闻）

重章是《诗经》的艺术特色之一，无需多言。钱锺书进一步将“重章”分为“重章之循序渐进”和“重章之易词申意”两种情形。循序渐进者，如《摽有梅》三章结尾分别作“求我庶士，迨其吉兮”“求我庶士，迨其今兮”“求我庶士，迨其谓之”，语气愈来愈急切，生动地展现出女主人公心情的变化。易词申意者，本文欲探讨的《芣苢》即是，其词曰：“采采芣苢，薄言采之。采采芣苢，薄言有之。//采采芣苢，薄言掇之。采采芣苢，薄言捋之。//采采芣苢，薄言袺之。采采芣苢，薄言襭之。”此诗的变化仅表现为“采”“有”“掇”“捋”“袺”“襭”六字易词，而这六字实际上都是“采”意，只是采的方式、阶段存在细微差别。朱熹《诗集传》曰：“采，始求之也。有，既得之也。”“掇，拾也。捋，取其子也。”“袺，以衣贮之，而执其衽也。襭，以衣贮之，而扱其衽于带间也。”这就是钱锺书所谓“易词申意”。

但由此而呈现出一个问题：一句“采芣苢呀采芣苢，采呀采呀采呀采”，重复六遍，是否也太过了？

骆玉明即指出：“《诗经》中的民间歌谣，有很多用重章叠句的形式，但像《芣苢》这篇重叠得如此厉害却也是绝无仅有的。”所以袁枚曾对《芣苢》加以嘲笑，《随园诗话》卷三曰：“须知《三百篇》如‘采采芣苢，薄言采之’之类，均非后人所当效法。圣人存之，采南国之风，尊文王之化，非如后人选读本，教人摹仿也。今人附会圣经，极力赞叹。章艧斋戏仿云：‘点点蜡烛，薄言点之。点点蜡烛，薄言剪之。’注云：‘剪，剪去其煤也。’闻者绝倒。”

与之相反，方玉润《诗经原始》则对该诗充满赞美：“夫佳诗不必尽皆征实，自鸣天籁，一片好音，尤足令人低回无限，若实而按之，兴会索然矣。读者试平心静气，涵泳此诗，恍听田家妇女，三三五五，于平原绣野，风和日丽中群歌互答，余音袅袅，若远若近，忽断忽续，不知其情之何以移而神之何以旷。则此诗可不必细绎而自得其妙焉。”方玉润此说想象合理且具有美感，故常被当下解《诗》学者引用，但方玉润的赞美也无法消解掉袁枚的嘲笑。

方玉润所欣赏的，其实是他自己想象出来的诗歌生成之时那个外在于诗歌的整体情境，而非诗歌本身。袁枚所指出的是具体章法问题，诗歌生成情境的美感，并不足以解释诗歌章法的“拙劣”。

当然方玉润也已触及问题的关键了，只是其未能措意深入而已——“群歌互答”即是关键所在。也就是说，袁枚在嘲笑批评《芣苢》时，忘记了一个重要事实——诗乐合一。在艺术起源阶段，诗乐（还包括“舞”）合一已是谈艺之常识。《尚书·舜典》载舜曰：“夔！命汝典乐，教胄子，直而温，宽而栗，刚而无虐，简而无傲。诗言志，歌永言，声依永，律和声。八音克谐，无相夺伦，神人以和。”朱自清指出这里彰显了“诗乐不分家”的事实，但他显然更加推重“诗言志”这个命题乃“开山的纲领”。其实这段话主旨只是命夔“典乐”，之所以谈到“诗”，不过是因为“诗”是“乐”的其中一项内容而已。

“诗”只是文本，它与“歌”“声”“律”形成和谐互动，方呈现为“乐”——也只有“乐”才算是完整的呈现，单独的“诗”在此语境里，没有独立的审美价值。这样，我们就能理解孔子所说“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之“成”。

诗是文本，礼是仪式（在艺术起源阶段可以表现为“舞”，即《尚书·舜典》夔回应舜所谓“百兽率舞”），两者都要结合“歌”“声”“律”，最终表现为“乐”，才是完整的呈现，才是真正的“成”。所以孔子曾自述曰：“吾自卫返鲁，然后乐正，《雅》《颂》各得其所。”《诗》之《雅》《颂》要各得其所，关键问题在于“乐正”。《史记·孔子世家》也指出“三百五篇孔子皆弦歌之，以求合《韶》《武》《雅》《颂》之音”。其实《诗》三百本来就是能够“弦歌”的。《公羊传·宣公十五年》“什一行而颂声作”，何休注曰：“男女有所怨恨，相从而歌，饥者歌其食，劳者歌其事。”

一般学者注意到这条记载具有“艺术是社会生活的反映”的内涵，我倒更在意它对反映方式的描述是“歌”，颂声并非单独的诗文，而是完整地呈现为乐歌。只不过此歌可能还较为朴素、粗糙，而孔子则要使之归于“正”。孔子之所以如此郑重叙述其“乐正”事业，一个重要原因便是“乐”才是“诗”之“成”。

《诗》与乐合一才算完“成”，因此流传至今的无乐之《诗》，如果有些重章显得单调，我们就应该将其放回诗乐合一的语境中去理解。就《芣苢》而言，文本过度的重章固然显得单调，但若配上有递进的“乐”，“诗”的层次感也就跟随“乐”的递进而生成了。

正是因为《芣苢》当年是与“乐”合一，当其“乐”失传后，人们仅能关注其文本，便难免生出袁枚那样的嘲笑。由此，我们也能感受到“乐”的重要意义，它为“诗”（也包括“礼”）的形式注入了流动的生机和节奏，没有“乐”，“诗”也好“礼”也罢，便可能会显得干瘪无力——无乐之舞容易流为“尬舞”，亦此理也。故而相比于“重章叠句”一类的表述，我更愿意称《诗经》的艺术特色为“重章复唱”——“唱”便是《诗经》章句之“重”“复”得以成立的关键。

（作者单位：山东大学文学院）

原标题：《《诗经·芣苢》中“采芣苢呀采芣苢”重复六遍，是否太过了？》

栏目主编：杨逸淇 文字编辑：刘迪

来源：作者：李宝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