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们身边,有这样一群守在生命两端的人。他们中,有人陪伴迟暮的老人与失依的孩童,有人则让每一位逝者体面地走完最后一程。他们是养老护理员、孤残儿童护理员、殡仪服务员和遗体防腐整容师。
8月28日,陕西省民政行业职业技能大赛在西安举行。大赛期间,记者走近四位一线从业者,透过他们的讲述,读懂的不仅是职业的坚守,更是一个社会对生命的态度与温度。
养老护理员 李丹
23岁,在“银发世界”里赛跑
如果“老”是一个动词,那李丹每天的工作就是与这个动词赛跑。2002年出生的她,是西安市工会老年护理院里少有的“00后”。2023年夏天,护理专业毕业的她,一头扎进了这个平均年龄与她相差半个多世纪的“银发世界”。
“比我想象的难。”李丹坦言,大学时对专业的憧憬是诗意的康娱活动,现实却是协助进食、更换失禁用品、应对阿尔茨海默病老人的突发躁动。这份工作首先磨掉的,是她急躁的性子。
在认知楼层,一位瘦削的奶奶最初只信任带教老师,看见年轻的李丹便挥手让她“叫老师来”。转折发生在日复一日的陪伴中。当奶奶开始固执地把零食塞进李丹的口袋,只允许她一人护理时,李丹才恍然大悟:“我们在陪伴老人,其实老人也在用他们的方式认可我们。”
这份信任,是用耐心换来的,更是用专业赢来的。面对情绪不稳定的长者,李丹的秘诀是“顺着兴趣走”。爷爷爱唱歌,她就拿音箱陪爷爷唱;奶奶喜欢安静,她就陪奶奶做手工。在她看来,外界对养老护理“伺候人”的偏见正在瓦解,取而代之的则是对专业性的迫切需求。
“这份工作靠的是专业技能,更是一份社会责任。”23岁的李丹已扛起了这份担子。她不断学习专业知识,在技能比赛中打磨实操,希望用行动让社会看见:养老护理是用专业技能服务群众,而非简单的体力劳作。
孤残儿童护理员 刘蓉
有一种母爱,叫作“专业”
2014年,汉语言文学专业毕业的刘蓉,本该站在讲台上面对朗朗书声,却因一次探访推开了福利院的大门。唇腭裂、唐氏综合征、脑瘫……那些令人心碎的小脸让她决定“留下来看看能做些什么”。
这一留,便是十二年。不同于普通育儿,刘蓉面对的是无法用语言表达需求的特殊孩子。一个面色苍白、拒绝进食的细微变化,可能预示着病情的急转直下。“有个孩子做手术时,虚弱地伸出小手握住我,那个眼神我一辈子忘不了。”刘蓉描述“妈妈”这个称呼的分量时说,当孩子们含糊不清地喊出这两个字时,她知道自己扛起的是沉甸甸的生命托付。
随着时代发展,护理理念也发生着改变。从最初只求“吃饱穿暖活下去”,到如今推行“以儿童为中心”的个性化融合照护,尤其是面对0-18岁且多为多重障碍(脑瘫合并肢体与智力残疾)的孩子,护理早已超越了喂饭穿衣的范畴。刘蓉不仅要懂生活照料,更要学习康复训练、体位管理和营养喂养。面对长期卧床的孩子,她要掌握体位管理和压疮预防;面对脑瘫儿童,她要学会评估异常肢体姿势并进行康复按摩。她所在的团队共同守护51名儿童,实行24小时轮岗制。
对于这些孩子的未来,刘蓉有一个心愿:“我不希望孩子们的最终归宿只是养老机构。我希望他们能带着自信和尊严,哪怕进步缓慢,也要尽可能融入社会。”
殡仪服务员 席萱
站在悲伤中央,把仪式做成“生命课”
殡仪馆的告别厅空气总是凝重的。“90后”席萱曾是一名服装设计师,如今是殡仪馆的告别仪式主持人,在这样的环境里已站了16年。入行时,她瞒着爷爷奶奶,因为“老人忌讳”,而父母“你认为对的事情就放手去做”的开明则给了她底气。
每天早上5点半起床,7点20分到岗,无论心情如何,席宣必定化好全妆。这并非为了美,而是对逝者与家属的尊重。“要让家属看见我的好状态,这样他们才会放心将亲人的身后事交给我。”席宣说。
席宣的工作远不止主持一场告别会,还包括治丧服务方案的策划、整个丧事活动的全程跟进。此次参加全国大赛选拔,面对遗体接运、挽联毛笔书写等日常较少接触的工作内容,她更加认识到行业真正需要的是样样拿得出的“多面手”。
在巨大的悲伤面前建立信任,席宣靠的是专业与共情。她能迅速从家属的只言片语中捕捉逝者生前的闪光点,定制独有的告别仪式。有人问她是否会把工作情绪带回家,她说自己从不刻意把工作和生活划清界限,“工作就是生活的一部分。”下班后她看脱口秀,不只是为了解压,也在揣摩语言节奏,思考如何向参加告别会的来宾、家属传递“珍惜生命,向死而生”的态度。
做了十几年“摆渡人”,席宣见证了殡葬行业从被忌讳到逐渐被包容的变迁,也目睹了新人的加入为行业带来的变化。“他们思维活跃,把学校学到的多媒体技术、新的设计理念融入仪式,让告别不再那么刻板。”而对于社会的偏见,她的诉求很朴素,“我们就是在从事一份普通的职业,就像司机、医生一样,是社会不可或缺的岗位,希望以后能得到更多平等的目光。”
遗体防腐整容师 张连超
军人的底色,生命的修复师
张连超曾是驻守西北边疆16年的军人,2020年3月18日,他脱下军装,转业至西安市殡仪馆。他说:“军人的天职是守护,过去守护生者,现在守护逝者。”
遗体防腐整容师的工作,绝非外人所想的“化妆”那般简单。从遗体接收核验、冷藏管护,到清洁消毒、创面缝合修复、整容塑形,并规范开展入殓封装,这是一套严谨的技术流程,每一步都关乎逝者尊严与家属慰藉,容不得半点马虎。
入行6年来,张连超先后参与处置了空难、滑坡、泥石流、桥梁垮塌、矿难等10余起重大突发事件的遗体修复任务。面对高难度损伤遗体,他和团队制定专项修复方案,最大程度还原逝者容颜。“我们修复的不只是遗体外观,更是替逝者圆满完成人生最后一程,替家属抚平最深的遗憾。”张连超说。
张连超说,技术是底线,人文才是灵魂。那些意外离去的年轻生命,留给家属的往往是猝不及防的崩塌和无尽的遗憾。他见过太多崩溃的眼泪,也深知当逝者能以体面的姿态出现在告别厅时,那份无声的慰藉,有时比千言万语更有力量。
常年面对生命终结时的各种遗憾与伤痛,压力如影随形。但张连超始终保持着军人的自律,通过坚持运动、规律作息来释放压力。他说:“殡葬工作不阴暗、不特殊,它和医院、学校的工作一样,是这座城市里光明而庄重的存在,只是服务的节点恰好是人生的终点。”
实习记者 杨媚 记者 李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