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歇，空气清新，光线澄澈，短促清亮的鸟鸣声，好像在告诉你：清新一片，宜出门溜达。

　　沿着人民路，走过文庙，过马路就是沧浪亭。今天的沧浪亭，似有神仙眷顾，如镜的湖面上，居然飘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这一番如梦似幻，让我傻站了半天，差点误了计划中的“姑苏桥面馆”的一碗面。

　　面馆很新，装修很用心。要说苏州真是一个深不见底的人文城市，就算面馆，也一家家装修得动足脑筋。记得木渎的“复新春”，用了《石门颂》笔意，一手恣意跌宕的隶书，把“重青”“宽汤”“过桥”“免油”“双浇”等等，写得人心神荡漾。从这方面讲，“姑苏桥”应该更有巧妙不同。它用的是伊秉绶的隶书，来做面点的标牌。虽然伊秉绶没有《石门颂》那么古久，但他的隶书放纵飘逸，高古博大，在书法史上也是可圈可点的。更妙的是，他在惠州任太守时，常常聚集文人墨客，来往相酬，为快速方便，让厨师用面粉加鸡蛋掺水和匀，制成面条，卷曲成团，晾干后炸至金黄，成就了至今中国人仍然欲罢不能的“伊面”——方便面。用这样一位面界高手的字，来装饰一家面馆，也算是用心了。

　　当然，文化打底就好像有了自己独特的灶台火候，餐饮要最后取胜，总归还是要胜在食物味道上。于是，坐下直接开吃。面，我点了白汤；浇头，我点了“炸紫盖”。因为是套餐，还配了泡菜、花生米、酱鸭、猪头糕。花生米极其一般，略过不提。泡菜，我这份是花菜做的。我在泡菜方面比较孤陋寡闻，花菜做的第一次吃到，比较喜欢，嚼起来觉得有内容。因为对泡菜感情实在一般，所以走的是“喜新厌旧”的路线，只有新的才能暂时讨我几分欢心，所以，这一刻，这泡花菜，我是爱的。酱鸭可以，无功无过。猪头糕口感不错，比羊糕更嫩，香气也好，成功瓦解了猪头肉的腻感，比一般皮冻又更耐吃，有回味。说主角：面。面，绝对有惊喜，跟大部分面店的面比起来，那绝对胜出一筹。细，筋道，这些不说，有韧性，还柔软，像以前家里擀面条的时候，加了鸡蛋擀出来的那种口感。在我的味觉记忆里，只有我初中时，芜湖学校门口的那碗小刀面，可以匹敌。至于“炸紫盖”，因为好多年前，去成都玩，吃过成都的“炸子盖”，所以我很好奇，虽有一字不同，东西是否也不同呢？成都的炸子盖，是五花肉去皮，切成厚片，先蒸透，然后再外裹蛋清和豆粉炸制而成，里嫩外酥脆。苏州的“炸紫盖”，其实是颇有来历了。它是真正的古法传统菜，在清代顾禄的《桐桥倚棹录》里，就有记载，它的真名实姓叫“煠紫盖”。煠是苏州话里“油炸”的意思；紫，大约通吴语中的“脂”，也可能是“仔”，指猪身上的肉。“炸紫盖”，简单说，以前是焖肉的边角料，裹上粳米粉、糯米粉和蛋黄调成的糊，炸制而成；现在呢，更“豪”一些，直接就是炸“焖肉”。软糯有厚度的焖肉，外披一层松脆鲜香的面衣，一口咬下去，又脆又嫩，舌头牙齿都觉得忙不过来。还有焖肉的那层最好吃的皮，夹在当中，口感更丰富复合。如果说，它比成都“炸子盖”更令我回味，那回味，就在这层皮上。

　　要说旧，“煠紫盖”，应该更旧，旧到可以追古，但今天，真正让我怀旧的，却是“炸紫盖”下面，充当“垫物”的：炸苔条（菜），它让我想起了上海的昨日味道。那时候，上海的苔条，真是百搭，油尒花生米、小黄鱼、饼干、酥饼、年糕……等等，等等，只要有了它的相伴，就会变得“油头粉面”的，海味十足，在缺少荤腥的时候，它就是荤腥的绝佳代言人。有几个上海人没有吃过苔条梗、苔条花生米、苔条酥呢？

　　回到面上。面吃过了，浇头也吃掉了，轮到了汤。其实，应该先说汤的，毕竟，一上来，第一口总归要趁着面还未挑散，喝一口汤的。可惜，这口汤，对我来说，太咸了，就算面挑散，也没能中和一点它的咸。而且，它也比不过同得兴的那碗白汤——漂着些许酒酿，酒糟的香气若隐若现，很有风情。它，相比之下，普通了一些，好像一个演昆剧的女子，戏服穿上了，工架摆出来了，身段却是没做到位。

　　吃过面，继续走上人民路。苏州已经连着阴雨几天了，路上灰蒙蒙的。走着走着，突然觉得少吃了点什么，想想，大概是“餐后甜品”吧。正好走到道前街，看到有一家小店，卖蟹壳黄。于是，买了两只白糖黑芝麻的，一路吃着，一路走回家去。

（原载于《苏州日报》2022年08月22日 A08版）本文略有删减

作者：张建平

编辑：王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