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上观新闻)
欧阳修曾在《秋声赋》中,将人类从“百忧感其心”的草木虫鱼中剥离,安放到“万物之灵”的高座上。而莎士比亚在《哈姆雷特》那段著名的独白中,又借王子之口赞叹人类是“宇宙的精华,万物的灵长”。千百年来,人类习惯以“理性生灵”自居,傲慢地俯视众生。然而,当我们剥开文学的修辞,将目光投向那些被我们视为“低等”的生命时,会发现现代科学正在以一种令人战栗的冷静,拆解着这份傲慢。
库克在《动物权利有什么用?》一书中提到,不少动物在某些认知维度上并不逊色于人,甚至呈现出令人意外的优势,如海豚、大象、猩猩。更不用说社会性昆虫(如蜜蜂、蚂蚁)的那一套秩序,早已演化出了真社会性(Eusociality)系统:分工固定、目标一致、执行迅疾,像一台把“族群繁殖”写死在芯片里的精密机器,其群体智慧的效率往往令人类社会自愧不如。
《动物权利有什么用?》,[英]史蒂夫·库克 著,林庆新 陆柳伊 译,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25年出版
如果在能力、效率上都不能稳占上风,那么人类引以为傲的“理性”呢?我们常以为理性意味着更高级的秩序与自律,现实却令人汗颜。库克开篇就列出一串令人不安的场景:农场养殖、伴侣动物、动物园、动物实验……这些本该由理性和制度谨慎规划的领域,只要一出现监管灰区,便极易滋生虐待,且严重程度远超想象。这恰恰暴露了一个讽刺的真相:当人类握有对弱者的绝对支配权时,所谓的“理性”很容易蜕变为只服务收益的工具理性,并在灰区里滑向系统化的暴力。
面对这些问题,主流社会的反应往往停留在“仁慈”层面,如立法要求屠宰场减少痛苦,要求实验室使用麻醉剂,要求运输更“人道”。库克却指出,这种“动物福利”的视角,藏着根本的短处——它默认了“利用关系”本身是成立的,只是要求“利用得体面些”。
道义的门槛:不施加痛苦
公共讨论里,“动物保护”的支持者大略分两路:一类走福利路线,关心“少痛一点”;一类走权利路线,追问“利用本身能不能成立”。前者多在技术与规范上做文章,后者则把问题推到制度与正当性的层面。库克这本书的用力处,正在于把读者从“少痛一点”推向“凭什么痛”,不是靠煽情,而是靠制度化的追问。
读到此处,常见的反驳是:“动物不是人类,所以不在道德范畴里。”这话听来干净利落,像用刀切出一条边界,但细想会发现,它更像一张把道德简化成血缘与物种的通行证。要打破这种逻辑,我们需要找到一个超越物种的道德锚点。人类社会真正的进步,往往不在于把同类照顾得更周全,而在于学会把规则从“同类中心”升级为对痛苦与伤害更敏感的系统:道德若只照顾“对我有利的人”,那不过是精致的算计;道德若能顾及“会被伤害的生命”,才算有一点像样的克制。于是,“不施加痛苦”便成了一道最低门槛。它并不要求把动物抬成“人”,也不要求取消一切差异;它只问一句:在最沉默、最无力反抗的对象面前,人类是否仍愿意收手?
这个问题中,动物的感知能力成了关键指标。《动物权利有什么用?》的第一章即围绕“感知能力”铺陈,这并非某个现代学者凭空发明的口号,而像一条在不同传统里逐渐汇流的思想河道:在佛教语境中,“有情众生”本就指向一切具有意识与感受、因而会经历苦的生命共同体——慈悲并不以“同类”为界,而以“能感受”为界。进入近代世俗伦理后,边沁在《道德与立法原理导论》(1789)里更给出那句著名的描述:关键不在于“它们会不会推理”或“它们会不会说话”,而在于“它们能否受苦”。这句话把“感知”确立为道德关注的圆心,也成了现代动物伦理学反复回响的起点。
20世纪以来,这条原则又被不断科学化、制度化。在公共政策端,英国《Brambell报告》(1965)把“避免不必要的痛苦”写进可执行的监管内容。近年神经科学界的《剑桥意识宣言》(2012)与《纽约动物意识宣言》(2024)又以更谨慎的方式总结证据与共识:在影响动物的决策中,忽视其可能具有主观体验,被认为是不负责任的。
于是,“感知”能力不再只是动物保护者呼吁大众温柔对待动物的理由,而成为权利论的地基:既然动物能够感知自身处境的好坏,就拥有不可被随意牺牲的利益;权利话语的任务,正是把这些利益从“看心情的善待”提升为“可预期的底线”。
被背叛的古老契约:从“权利”到“信任”
库克在终章提出一个令人战栗的角度:人类文明里最大的信任赤字,或许就藏在我们与驯养动物的关系中——那是一场延续万年的系统性背叛。
从演化的角度看,驯化并非单方面征服,而是一种隐性的“跨物种契约”。数千年来,牛、羊、猪、狗之所以逐渐褪去野性,收起獠牙与利爪,是因为它们选择“信任”人类能提供庇护与食物。它们在基因层面甚至重塑了自己,变得温顺、依赖,将安危完全托付给人类。
而现代工业化养殖,却几乎把这份契约撕得粉碎。库克敏锐地指出,我们利用了动物的这种信任——利用它们的温顺将其赶入狭小的栏舍,利用它们的依赖将其批量屠宰。这不仅是暴力的滥用,更是一种道德上的欺骗。
这种对信任的践踏,危害远不止于动物界。康德式义务论与边沁式功利主义虽常针锋相对,却在“信任”的价值上意外同声:康德强调诚实守信是道德共同体的基石,一旦谎言普遍化,社会契约便会崩塌;功利主义也承认,信任是社会运行成本最低的润滑剂,一个充满欺诈的社会,为维持基本秩序必付出巨大的监控与惩罚成本,这本身便损耗总福祉。
更值得警惕的是,“利用信任进行剥削”的逻辑一旦被默许,它往往会像病毒一样回流到人类社会:当我们习惯了将“温顺”视为“可欺”、将“依赖”视为“资源”,我们实际上是在训练自己成为精致的背叛者。一个社会如何对待不会反抗的生命,往往决定了它如何理解权力;当背信成为习惯,最终被侵蚀的不会只有动物的安全感,也会是人与人之间“可以互信”的根基。
重新定义“灵气”:不忍之心推动的文明之术
库克在书中回溯动物权利思想谱系时,引用了孟子那句著名的“不忍见其死,不忍食其肉”,提醒读者:儒家谈“仁”固然以人伦为轴,却也揭示恻隐之心可以越过物种边界。
也正是在这里,“万物之灵”被赋予了一种新的意义。它或许不在于人类是否耳聪目明,也不在于群体协作的机械精确,而在于一种更复杂、更精致、更柔软的能力——既是孟子所说的“不忍之心”,在有力量时仍能收手、在可获利时仍肯承认边界的克制能力,也是一种遵守规则并反思修改规则的能力,能够把群体的目标函数从“赢”改写为“在不必牺牲弱者的前提下赢”。“不忍之心”看似属于个人修为,一旦置入社会尺度,却呈现出近乎工程学的意义:它把“我能做什么”约束为“我不该做什么”,把偶然的善意固化为可预期的底线。工具理性擅长把世界变得更可控,“不忍之心”则擅长把强者也写进边界——这才是文明不滑向支配的关键防火墙。
由此,当我们讨论动物权利时,表面是在为沉默的生命画线,本质上是在训练一种高信任度的社会能力:把同情从私德升级为公德,把克制从个人选择升级为公共制度。这种能力未必能立刻换算成GDP,却能带来极高的长期收益——更低的暴力阈值、更高的信任密度,以及更强的社会韧性。而这种“不作恶”的制度化能力,或许正是现代社会在面对冲突、危机与长期创新时,最稀缺也最坚固的底座。
原标题:《除了“仁慈”,动物还需要什么?——读史蒂夫·库克《动物权利有什么用?》》
栏目主编:朱自奋 文字编辑:金久超
来源:作者:赵政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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