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瑞梓

    辅佐唐太宗李世民成就“贞观之治”的唐初名臣魏徵，自古以来被视为忠臣、谏臣的典范与楷模，在后世的传颂中，魏徵之名逐渐成为唐太宗与“贞观之治”的附属品，其个人形象模糊了起来。《妩媚的忠臣——隋唐变局中的魏徵》爬梳和考证基本史料，结合隋唐史研究的前沿成果，力图重绘魏徵的生命史。

    历史“大”人物的侧影

    柳宗元所撰的《龙城录》中记载了这样一则故事。魏徵向来以忠直恳切的形象示人，某天退朝后，太宗一时兴起，笑问身边近臣道：“我素日没少观察魏徵，竟不知有什么嗜好能牵动他的情志喜怒？”有人回答：“魏徵平时看似一本正经，却偏爱食醋芹。只要食案上有这道菜，他便会喜形于色。”翌日，太宗便赐宴魏徵，席上特意备了三大盘醋芹。一见醋芹，魏徵即刻眉飞色舞，菜还没吃完，醋芹就已被他一扫而空。太宗见状大笑：“你总说自己无甚嗜好，今天我可算是亲眼见到了！”

    暂且不论《龙城录》这则宫廷逸事之真假，它到底为我们描画了一个罕见的“活人”魏徵。在浩瀚的历史长河中，这样的魏徵几乎是无人得见的。大众印象中的他一直一丝不苟、严肃端方，在朝堂上动辄让太宗下不来台。他被塑造成一个刻板的直臣，一个不懂变通的“乡巴佬”（“田舍翁”）。

    太宗那句广为人知的“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今魏徵殂逝，遂亡一镜矣”，看似是对魏徵的赞誉，却实则将他长久封印在了镜面之后，其刚直不阿往往只为衬托太宗之胸怀。这样的魏徵固然满足了后世对理想谏臣的想象，却让我们与他永远隔着厚重的镜面，无法看清身处隋唐激流中的他有过怎样的挣扎、妥协与智慧。

    青年学者赵帅淇的新著《妩媚的忠臣——隋唐变局中的魏徵》，正是一次打破镜子、还原真实魏徵的尝试。每位拿到这本书的读者，都会被书名的“妩媚”二字所吸引。这一评价源自《旧唐书·魏徵传》中太宗酒后的感叹：“人言魏徵举动疏慢，我但觉妩媚，适为此耳。”用“妩媚”形容一位男性直臣，该当何解？深入研读全书，该词至少有两层意涵：其一，是去伪存真后的率真可喜。在别人眼中，魏徵说话直来直去，有些傲慢；但在太宗看来，这种不搞虚花头的疏慢倒“真”得可爱，有滋有味；其二，是君臣博弈中的圆融委婉。魏徵绝非闷头硬上的莽汉，太宗也洞悉他的弹性与分寸，于是心照不宣，甚至乐于配合他的政治表演。这种又爱又恨的复杂情愫，构成了二人互动的深刻魅力。

    赵帅淇对魏徵“妩媚”特质的洞察，得益于他在隋唐史料点校与研读中的积累。在正史叙事的缝隙里，他捕捉到了魏徵——这位看似已被写透、难翻新意的历史“大”人物的侧影。

    并非天生是唐朝的忠臣

    《妩媚的忠臣》详尽梳理了魏徵的生平际遇、功绩与身后评说。为了跳出过去魏徵总与李世民同框的特写镜头，赵帅淇把他放回了其自身的时间轴，让他与旧主李密、李建成等人一同亮相。纵观魏徵的前半生，他是一位游走于各方势力之间的纵横家，早年出家为道士，后投奔李密，曾屡次献策；他随李密降唐，不久为窦建德所获并任伪职；而后重回长安进入东宫，成为太子李建成的谋士。

    赵帅淇重点剖析了魏徵在仁智宫事件以及玄武门之变前夕的作用，再现了一千四百年前那个惊心动魄的时刻，还有为史家笔法隐去的秘辛。受限于魏徵在当时并非东宫最核心的谋臣、史料记载相对匮乏，且胜者对事实多有篡改掩盖，赵帅淇依然通过严谨的史料考辨，还原了魏徵这一时期在李建成阵营的建树。魏徵早就觉察秦王李世民的巨大威胁，数次建议李建成早作打算、先发制人。那个后来与李世民共创贞观之治的魏徵，从前却是李世民最危险的对手。而大多数人亦只知其在贞观朝风光无两，却不知扶持李承乾为其晚年带来的无奈与死后余震。

    分析史料之余，赵帅淇也对魏徵的心路进行了合理推演，读者也随之认识到更完整立体的魏徵：他并非天生是唐朝的忠臣，他在隋末唐初间的多次易主，是其寻找施展抱负空间的必然选择。他首先是纵横捭阖的谋士，之后才蜕变为忠直的谏臣。

    魏徵的“妩媚”就体现在他这种知进退的生存艺术上。他没有免俗，娶妻河东裴氏，藉此联合门阀集团以提升仕途地位；他在朝堂上审时度势，在即将与太宗爆发冲突的边缘适时服软；他主持编纂《隋书》，为了宣扬政治主张不惜夹带私货，为考量唐初朝野的人事利害而编排史料；他在为旧主李密撰写墓志铭时，对其真实死因表达隐晦，还隐藏了自己的敏感身份。“妩媚”作圆融委婉解，指的是魏徵在朝堂政治中的风度与艺术；作可爱解，是魏徵懂得用疏慢去试探太宗的心理底线，既维持了自己的直臣形象，又满足了太宗虚心纳谏的政治表演。

    可是进一步讲，魏徵固然“妩媚”，太宗对于魏徵的态度又何尝不“妩媚曲折”？通过对比《贞观政要》与《魏郑公谏录》等不同文献，赵帅淇摘下了官方史书所塑造的君臣和谐的面具，还原了两人之间的剑拔弩张。真实的太宗绝非时刻虚怀若谷的“明君”，他私底下不时翻旧账，忘不掉魏徵效力东宫的过去，偶尔流露出烦躁与杀心。大众所熟知的温情叙事背后，或许有帝王对臣子的猜忌，或许也有对其直谏名声的利用。即使后世读者再怎么以现代眼光“磕CP”，也无法否认：权力秩序注定君臣之间有一道疏离的鸿沟。

    太宗将魏徵更多地视作用以展示自己“千古一帝”形象的工具人。是否采纳魏徵的谏言，取决于太宗自身的政治考量。君臣二人在贞观之治的舞台上相互博弈、成就，私情终难深厚。这也完美地解释了为何魏徵死后，太宗会因侯君集、杜正伦案轻易迁怒于他，做出推倒墓碑的惊人之举，而随后在辽东征伐受挫时又因后悔重立墓碑。

    “妩媚”是他行走刀锋上的政治艺术

    此刻再回望太宗“人镜”的比喻，与其说太宗以魏徵为镜明得失，不如说这镜子是太宗的一个道具。当唐太宗需要向天下昭示自己开明包容时，便将其高悬，照耀出自己光辉的形象；而当帝王权威受到挑战、政治主张发生转向，这面镜子便随时可能被丢弃蒙尘。通过对其主体性的还原，赵帅淇笔下的魏徵不再是依附于太宗光环的忠臣符号。读者也得以清晰审视魏徵一路走来的心路历程，与他在复杂政治局势中的生存逻辑。而针对“魏徵是否为忠臣”的千古之辩，赵帅淇也在书后半部分梳理了高宗、武后两代对魏徵身后名的重塑，以及历代文人史家对魏徵评价的演变，并提出了评价魏徵的两项核心原则：给予历史人物在当时当地充分的同情；同时结合当下道德观与“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的视角去重新理解。

    魏徵之所以能在后世超越狭隘的成败论，关键在于他突破了封建时代“忠于君”的桎梏，真正做到了“忠于天下”。魏徵之“妩媚”，是他行走刀锋上的政治艺术；而他的“刚直”，是坚守百姓福祉的道德追求。他在政见上极力反对唐太宗对外频繁用兵、劳民伤财，在史书中极力倡导以史为鉴、休养生息，这一切的根本出发点，都不是为了向李世民个人表示无条件的忠诚，而是以民生为念。所以魏徵在手段上再怎么“妩媚”、在策略上再怎么妥协，终究是为了“忠天下”，问心无愧，坦荡可鉴。书名《妩媚的忠臣》之深意也由此浮现：忠臣之所以可“妩媚”，并非向君王效忠，而是以周旋姿态，践行直臣的赤子之心。

    然而读罢此书，读者心中也难免会升腾起一种惶恐，感受到历史也颇为“妩媚”：真实的李建成可能并非那样无能，真实的李承乾或许也上进努力，真实的唐太宗也有暴怒狭隘的一面。

    这种幻灭感固然令人不安，但它恰恰是读者进一步深化史学认知的契机。正是在这个意义上，赵帅淇的努力显得尤为可贵。他以晓畅通达的语言剖析晦涩史料，翻找出遗漏的真相，并怀着深沉的理解与同情，真正走进魏徵的内心世界。

    唐太宗用三大盘醋芹，试探出了魏徵的真性情；而对于想要读懂隋唐历史与魏徵其人的读者来说，《妩媚的忠臣》或许就是那一盘不可或缺的醋芹，历史教科书中犯颜直谏的魏徵，终于打破了玻璃，从镜中走出，重新变得眉飞色舞、鲜活逼真。

    笔者数年前曾游览过九嵕山上的昭陵，遗憾不曾到访魏徵墓。它是距昭陵玄宫最近的功臣墓，如今却连当年那块推倒又复立的御制碑石都不再可见，太宗与魏徵的君臣情谊便是这般耐人寻味。读罢《妩媚的忠臣》，魏徵在我心中终于从冷面的历史符号回归为鲜活的人，于是又生出了想要前往凭吊其墓的悸动。异时重游，去圣乃远，尘嚣尽散，空余烟霞漫漫，百感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