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成文
老家的房屋,在风雨中飘摇了许多日子。父母相继离世,老屋尚有几件旧物件,还摆放在原来的位置。那根三尺长、光秃秃、布满灰尘的木棍,挂在土墙上,在岁月里留存着往日的点滴。这是父亲生前当教师时用的教鞭。
父亲是民办教师。这根教鞭,一头连着乡村小学的讲台,一头系着山野田垄。
三十余岁的父亲,只有小学文化,在那段年岁里,他却被乡亲们称作秀才。因为是秀才,他被任命为大队会计,打理全大队的集体账目。那年秋季,大队小学的老师因故走了。四十多个赤脚的农村娃挤在狭小的教室,叽叽喳喳。党支部书记找到父亲,请父亲走进教室,站上三尺讲台,由徐会计变为徐老师。
那批农村娃年纪大小不一,加之此前缺乏正规教育,几个大龄学生上课总是调皮捣蛋,严重影响父亲的教学。回家后,父亲到屋后的山林里,寻来一根杂树枝丫,在柴草火焰下稍加烘烤,让木杆软化、增加韧性,削去外皮,再修理一下两端,父亲自制的教鞭就放到了教室的讲台上。
父亲没有系统学过《教育学》《心理学》,心里却装着一些先进的教育理念,在那个“不打不成才,棍棒底下出孝子”的陈腐思想充斥的乡村,父亲却坚信每个孩子都可以通过说服教育转化。父亲的那根教鞭,只是对学生的一种“威胁”,常常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班上一个连续三次留级的学生,课上阴阳怪气地朗读课文,惹得全班哄笑,顿时严谨的课堂如同赶集一般毫无秩序。父亲拿着教鞭,气冲冲赶到他桌边,把教鞭举得很高很高,做出要狠狠鞭打的样子。那个留级生一看父亲真的很生气,连忙一把鼻涕一把泪水,不断向父亲承认错误。父亲高高扬起的教鞭,骤然停留在半空,仿佛时间定格了一般。其实,父亲根本没有惩罚他的想法,哪怕他不及时承认错误,教鞭也不会落到身上。后来那个留级生在父亲的教育下,不再留级,顺利进入高一级学校。
父亲身材不算高大,他的双手要努力上举才能够到黑板的最上端。那时学生没有配套课本,父亲发给学生一些毛边纸,让学生把他抄写在黑板上的课文誊抄下来,黑板书写得密密麻麻。上课时,黑板最上端的文字及计算题,父亲就利用教鞭指点;看到学生走神,父亲会踱步到跟前,用教鞭轻轻敲打一下课桌,提醒他们集中注意力。
父亲是民办教师,在那个工分盛行的年代,他每日的酬劳,就是8分工分。父亲不是专职教师,他的另一个身份是农民。每天学校的工作一结束,父亲就收拾好书本,挎着一个装着学生作业本和备课本的大包,顺便带着教鞭,回家干活。
回到家的父亲,挽起裤脚,将生产队的那头老黄牛牵到水田里,“嘘嘘嘘”赶牛犁田,教鞭此刻不再神圣,它演变成牛鞭,驱使耕牛卖力劳动。父母一共养育了四个孩子,有的尚在求学,有的年纪尚幼。全家生计,只靠父亲每日8分工分、母亲每日7分工分勉强支撑。每逢生产队分粮,我家人多口众,分到的口粮总是捉襟见肘。好心的生产队长与父亲商议,父亲每天放学再到田里劳作两个小时,额外记3分工分。收工后的父亲,把煮晚饭的家务交给母亲,他点亮煤油灯,伏在餐桌前,批改学生的作业以及准备好次日的授课内容。
父亲几乎是教鞭不离手。院子的鸡鸭猫狗总爱到家里来拉屎拉尿,父亲就用教鞭驱赶它们;护送学生上学要翻越一座山,父亲走在前面,用教鞭拨开路边带露水的草木,让后面学生的鞋子、裤管不再湿润。
这根教鞭,陪伴父亲走过二十多年的教师生涯。现在,我如当年父亲一样,站在神圣的讲台上教书育人。而父亲那根教鞭提醒着我:很多乡村教师,是踩着泥土站上讲台的。
(作者系重庆市作协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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