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上观新闻)
9月6日晚,上海天蟾逸夫舞台的场灯尚未暗去,86岁的尚长荣缓缓走进观众席,选了靠走廊的空位坐下。深色帽子的檐微微压低,不仔细看很难认出这位京剧花脸大家。他的目光落在台口,等着大幕拉开——这一晚是“尚艺长荣”尚长荣京剧表演艺术人才培养计划(第一期)汇报演出,台上的主角,是他的学生们。
“三出戏,把唱念做打全部包含。”选《牛皋下书》《锁五龙》《取洛阳》这三出戏,尚长荣的目的很直白:展示基本功。一出架子花脸的念白做工戏,一出铜锤花脸的唱功重头戏,一出集唱念做打于一身的架子花脸重头戏,把花脸演员该有的家底,扎扎实实亮在台面上。
三戏同台:亮出花脸行当的全副本领
锣鼓铿锵响起,当晚台上最年轻的陈志鹏饰演奉元帅之命深入金营下书的牛皋。西皮流水一起,他挺着功架迎上前去:“元帅但把心放宽,牛皋自有那巧机关……”换上乌纱的牛皋有着粗人扮文官的诙谐,面对兀术泰然自若,质朴里藏着机变,层次感最难拿捏。陈志鹏告诉记者,老师把这出戏抠得极细,从念白的气息到功架的松紧:气息要稳住,不能喊,还不能僵;功架不能发硬,人要松弛,还得拿捏住“粗中有细”的分寸。
“号令一声绑帐外……”第二出的《锁五龙》中,单雄信戴着锁链唱出“某单人独一骑我把唐营踹”“一口怒气冲天外”“见罗成把我牙咬坏”等名唱段,高腔一层叠着一层,节奏密不透风,最吃气力与耐力。这出戏是舒桐的开蒙戏,但哪怕演了几十年,他依旧不敢怠慢,每次跟乐队练完唱,都把录音发给老师“交作业”。“尚老师经常半夜十二点给我发大段语音,告诉我哪句长、哪句短,劲儿该怎么使。”台上单雄信的悲愤与不屈,是这么一句句磨出来的。唱到“等候二哥回营寨,把我尸首好葬埋……”,台下一句一好,掌声雷动。
轮到大轴《取洛阳》时,台上愈发热闹。“闹帐争功”中,杨东虎扎靠登场,稳健的功架、凌厉的眼神,把忠勇刚烈的马武直送到观众眼前。杨东虎记得,排练前尚长荣就把主演、乐队都凑到一起,不说身段唱腔,先“梳戏”:这出戏的看点是什么?邓禹运筹帷幄,用的是激将法;马武莽撞好胜,却粗中有细。先把人物的“中心点”立住,大家再顺着核心去发挥,这样整出戏才能是“一颗菜”,而不是各演各的。
尚长荣总跟后辈说:“成名并不难,成大家不易。”在他眼里,这场汇报演出更像一场考试,既是给观众看,也是给老师、专家看,让年轻人知道自己该往哪使劲。
一把艺术钥匙,让演员真正 “开窍”
本次“尚艺长荣”人才培养计划是在前两期“尚长荣京剧表演艺术人才培养”研习班基础上升级而来的常态化项目。杨东虎自己就是从第一届研习班的学员成长为如今的助教。当年尚老师毫无保留地教他们,现在他们也把自己的体会掏给更年轻的学员,最后由尚老师来把总,定风格、定节奏。一辈传一辈,传承的链条就是这么接起来的。
常有人问,这个人才培养计划,和别的培训班有什么不一样?杨东虎的答案是“因材施教”。每个人的嗓音条件、对人物的理解都不一样,尚长荣从不要求所有人按一个模子刻出来。他常说不是非得像他才是最好的,那种一丝一毫都不许差的教学,反而会把演员的思路禁锢住。“只要人物立住了,表演有自己的理解,哪怕和他的处理不一样,尚老师也会认可。”
尚长荣说:老师是一把“艺术的钥匙”,而要打开青年演员智慧的窗户,不能光讲大道理,得想办法让他们真的“开窍”。这种“开窍”式的教学,才三十岁已跟着尚老师学了四年的陈志鹏感受最深。排演《奇袭白虎团》的那段日子,尚长荣连续一个多月天天扎在排练厅把场。一开始他总难以抓住军人角色的气质,老师便让他观看《南征北战》这类红色电影,从指挥员的气度中寻找人物感觉。每次说戏排戏,尚长荣坐在排练厅一旁看着;一段演完,问题随即点到:念白、气息、松弛度的问题当场解决。回到家,电话还会追过来,再督促一遍。“仅一出《牛皋下书》,老师当面盯了三四次,排练厅里说,语音里说,到了家里还在说。”
更难得的是,这是一门没有“下课铃”的课。没有固定的上课表,只要学生有需求,平时团里有新角色、新剧目,想找老师“加工”;又或者想了解某一个角色、排某一出戏,打个电话,老师就会尽量腾时间,第二第三天就能排上。这样“近水楼台”,我们何其幸运,青年演员们发自内心的感慨。
大幕落下,掌声渐渐散去。观众小唐是专门冲着《取洛阳》来的,看着台上杨东虎的功架、眼神,他跟身边人念叨:“虎哥演的很多细节都跟尚老非常像。”这不是杨东虎第一次听到观众这么说,他总觉得这是鼓励,“每次听到都很开心,这是第一步的小成,但不是传承的终点。往后的路,得靠自己在舞台上磨出来。”
“这场演出仅仅是一个逗号。”陈志鹏告诉记者,逗号不是休止,是喘口气再往下写——课还在上,戏还在排,散场的观众,还会一次次坐回观众席,看花脸一行的后来人,一折接一折地唱下去。
原标题:《独家探班丨尚长荣人才培养计划首期汇报 三出大戏展示花脸唱念做打功底》
栏目主编:邢晓芳
来源:作者:文汇报 臧韵杰
下一篇:伊朗公布一款新型导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