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初,香港金融管理局总裁余伟文在香港银行公会的一场活动上,对在场银行说了一句很值得琢磨的话:
“我们希望你们利用全球网络,帮助我们把这些人民币流动性输送到全世界。”
他说的“这些人民币”,并不是一个小数目。
今年7月,香港金管局刚把“人民币业务融资工具”(RMB Business Facility,RBF)的总额度从2000亿元人民币一口气提高到5000亿元,期限也从原来最长一年扩展到9个月、2年和3年。现在,余伟文进一步表示,如果需求继续增长、额度得到充分使用,未来甚至可以取消额度上限。
5000亿元是什么概念?
截至2026年初,香港银行体系的人民币存款加存款证大约只有1.15万亿元。也就是说,仅这个政策性融资窗口的规模,就已经相当于香港现有离岸人民币资金池的四成以上。
但如果只是把它理解成“香港又多了5000亿元人民币”,反而错过了这条新闻最重要的地方。
真正值得注意的,是香港正在尝试完成一次角色转换:
过去十几年,香港最大的作用是让世界可以持有、交易人民币;现在,它开始尝试让全球的银行用人民币创造信用。
这件事有一个非常有意思的历史参照物。
它就是半个多世纪前在伦敦兴起、后来深刻改变全球金融体系的——欧洲美元市场。
而香港今天正在进行的,某种意义上正是一场“中国版欧洲美元实验”。
让海外企业也能直接借人民币
先把这项政策解释清楚。
人民币业务融资工具并不是金管局拿5000亿元直接借给企业。
真正的资金链大致是:
人民银行 → 香港金管局 → 香港银行 → 银行海外分支机构 → 全球企业。
香港金管局利用与中国人民银行之间的货币互换等流动性安排,向参与银行提供相对稳定的人民币融资。
然后,汇丰、渣打、中银香港等银行不仅可以把人民币借给香港客户,还可以通过自己在东南亚、中东、欧洲的海外分行和集团机构,把人民币继续贷出去。
RBF最早的前身只是一个1000亿元规模的贸易融资工具,2025年10月升级以后,使用范围从贸易融资扩展到了营运资金和资本开支;2026年2月扩大到2000亿元,7月又进一步扩大到5000亿元,并增加2年、3年期资金。
这几个变化连起来看,政策意图就很明显了。
过去,一家印尼企业要买中国设备,最传统的融资方式可能是:
借美元 → 换成人民币 → 支付中国供应商。
将来,它完全可能变成:
向当地银行借人民币 → 直接支付中国供应商。
甚至进一步,它在印尼建设一座为中国企业配套的工厂,也可能:
借3年期人民币 → 购买中国机器 → 收取人民币订单 → 用人民币偿还贷款。
这就不再只是“人民币支付”。
而是一整套人民币资产负债表。
而且需求并不是金管局凭空想象出来的。今年7月额度从2000亿提高到5000亿元之前,原有2000亿元额度已经基本用满;银行向监管机构反馈,它们在12个司法管辖区的国际客户都存在人民币贷款需求。
所以余伟文所谓未来可以“不设上限”,真正表达的并不是香港准备无限印人民币,而是:
如果世界企业真的愿意借人民币,香港愿意把自己变成一个可以不断扩容的人民币批发融资窗口。
这个变化,比5000亿本身更重要。
人民币距离全球货币差在哪
过去几年,人民币国际化其实存在一个很有意思的反差。
如果只看中国自己的国际贸易,人民币已经相当成功。
2025年,中国贸易结算中使用人民币的比例已经达到大约30%,而2019年还只有约13%。
人民币在贸易融资中的地位更高。
SWIFT今年8月公布的最新统计显示,2026年7月,在其统计口径下的全球贸易融资市场中,人民币占比已经达到8.43%,超过欧元的6.24%,仅次于美元。
这显然已经不能算一种边缘货币。
但同样是在2026年7月,人民币在SWIFT全球支付中的占比却只有3.10%,排名第五;美元占50.99%,欧元21.78%。如果剔除欧元区内部支付,美元的国际支付份额甚至接近60%。
这些数字揭示了人民币国际化目前最准确的位置。
人民币已经越来越像一种“中国的国际货币”,却还远远没有成为一种真正意义上的“世界货币”。
外国人跟中国人做生意,会用人民币。外国人跟外国人做生意,不用人民币。。
也许有人会问,外国人跟外国人,为什么要用人民币?
这里有一个重要的参照物——“欧洲美元”。
所谓“欧洲美元”,最简单的定义就是:
存在美国境外银行体系中的美元存款,以及围绕这些存款形成的美元贷款和金融市场。
它最早在20世纪50年代末的伦敦大规模发展起来。
当时存在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
一家法国公司把100万美元存进伦敦一家银行。
这100万美元并没有回到美国。
伦敦银行可以把这笔美元再借给一家德国企业;德国企业拿去购买日本设备;日本出口商收到美元后,又把钱存入另一家欧洲银行。
这才是美元真正成为“世界货币”的关键一步。
BIS后来总结欧洲美元市场时指出,它最重要的长期功能并不是帮助美国为经常账户赤字融资,而是在非美国居民之间进行美元金融中介。BIS甚至在2012年专门提出,未来离岸人民币市场的发展,很可能也要经历类似转变——从主要连接中国与海外,逐渐转向在非中国居民之间进行人民币金融中介。
这是一个非常关键的区别。
BIS的长期统计显示,二战后离岸银行体系迅速成为国际银行业的核心。到了20世纪70年代中期,离岸市场已经占国际银行债权的大部分。2000—2021年间,美国境外非银行机构持有的美元存款中,平均约77%放在美国境外的银行里。也就是说,外国人使用美元,很多时候根本不经过美国银行体系。
要注意,银行不仅仅是存放美元的地方,它们还会创造数倍于存款的信用货币,美元因此获得了一种惊人的可获得性。
这就是美元霸权中一个经常被低估的秘密:
美国提供的并不仅仅是美元。全世界的银行都在帮助美国提供美元。
一国两制的重要价值
回头再看余伟文那句话,就会发现它非常值得重视。
他说的不是“我们希望外国企业多使用人民币。”
而是:
希望香港银行利用自己的全球网络,把人民币流动性输送到全世界。
这里真正的主体已经从“中国企业”变成了全球银行。
如果故事只到这里,那么我们可以简单地说:香港正在建设“中国版欧洲美元市场”。
但真正有意思的地方恰恰是:离岸人民币与欧洲美元,从诞生机制上几乎完全相反。
欧洲美元本质上是一个自下而上形成的市场。
20世纪50—60年代,美国国内存在存款利率上限、准备金要求等监管限制;英国又实施外汇管制。伦敦银行发现,如果绕开美国境内银行体系,在海外吸收美元存款、发放美元贷款,成本反而更低。
各种监管套利推动欧洲美元市场高速扩张。
圣路易斯联储的历史研究显示,仅1964—1969年,欧洲美元市场规模按2020年美元计价就从约750亿美元增加到2640亿美元,增长超过250%。
某种意义上,欧洲美元不是美国政府精心设计出来的全球化工程。相反,它最初恰恰是市场为了绕开政府控制而创造出来的。
人民币完全不同。
香港的人民币离岸市场从一开始就是一个政府允许存在、政府设计接口、政府控制与内地之间流动渠道的市场。
这是一场特殊的制度实验:中国正在尝试把“货币国际化”和“资本账户开放”拆开。
按照经典的货币国际化路径,一种货币成为全球货币,通常伴随着:
资本账户开放;
本国金融市场开放;
外国人自由买卖资产;
银行自由获取本币流动性。
美元、英镑、欧元大体上都满足这一逻辑。
人民币却一直面临一个结构性矛盾。
中国当然希望人民币国际使用越来越广。
但如果为了人民币国际化,一次性完全开放资本账户,那么它必须同时接受:
大规模短期资本流动;
更剧烈的汇率波动;
资本外逃风险;
全球资金对国内资产价格的冲击;
货币政策独立性的额外约束。
于是出现一个问题:
有没有可能不先完全打开资本账户,却先让人民币变成国际货币?
香港实际上就是对这个问题的一次巨大制度实验。
早在2010年,BIS研究离岸货币市场时就指出,对希望推动本币国际化的新兴经济体而言,离岸市场有一个非常特殊的优势:
它可以提高本币的国际接受度,同时让本国政府继续保留对资本账户开放速度的一定控制权。
香港与内地的双轨制度,再次体现出重大价值。
金融基础设施任重道远
以上是对RBF未来的美好设想,但是想要真正复制“欧洲美元”的成功,只靠RBF是不够的。
如果只是让外国公司支付人民币,其实中国已经做得相当成功。但一旦希望让外国公司也长期持有人民币,难度大得多。
一家沙特公司收到了10亿元人民币,接下来马上会问:
我为什么要继续持有它?
如果没有答案,它就会把人民币换成美元。
为了让别人不把人民币换掉,需要至少三个条件。
第一,足够多的人民币资产。
美元拥有美国国债、公司债、商业票据、货币基金、股票和大量结构化产品。
全球投资者拿到美元以后,有一个几乎无穷大的资产池可以配置。
人民币虽然已经有全球第二大债券市场,但海外投资者进入、退出和管理这些资产的便利程度仍然不能和美元相比。
第二,足够深的对冲市场。
企业借人民币意味着承担人民币汇率风险和利率风险。
它必须随时能够进行:
远期;
掉期;
期权;
利率互换;
跨币种互换。
一个融资货币如果没有足够便宜、足够深的风险管理工具,很难真正进入企业CFO的日常资产负债管理。
也正因为如此,香港今年扩大RBF的同时,还宣布研究7天期离岸人民币流动性招标、发行离岸人民币短期债务工具、完善离岸人民币收益率曲线,并发展人民币与印尼盾直接交易。
这些看似琐碎的金融基础设施,其实比一句“推动人民币国际化”重要得多。
因为欧洲美元最终能够做大,靠的恰恰不是口号。
而是一个完整的钱市场。
第三,也是人民币最难跨越的一点,则是足够可靠的可兑换性和资金退出机制。
美元最终能够在美国之外无限扩张,有一个根本前提:美元本身是完全可兑换的。
伦敦一家银行创造出来的美元负债,与纽约的一美元最终存在高度可靠的转换关系。
如果两个市场价格出现明显差异,套利资本会迅速把它抹平。
人民币不是这样。
在岸人民币和离岸人民币之间虽然已经建立了大量互联互通机制,但仍不是完全无障碍转换。
资本管制因此产生了一个不可避免的代价:
市场碎片化。
BIS关于新兴市场货币交易的研究指出,资本和外汇管制会导致在岸、离岸市场割裂,并降低整体流动性;人民币之所以能够形成相对成熟的CNH市场,已经是受管制货币中的一个特殊案例,但这种限制依然存在。
香港正在复制欧洲美元的“离岸信用网络”,但没有复制欧洲美元背后的完全可兑换货币制度。
这既是香港实验最有创意的地方,也是它最大的天花板。
现实目标不是“取代美元”
但从本质上看,中国今天拥有一个20世纪50年代美国同样具备的巨大优势:
庞大的全球贸易网络。
中国已经连续多年是世界最大的货物贸易国之一,也是10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主要贸易伙伴。
更重要的是,中国经济与世界的联系已经不再只是出口商品,也更多地出海投资和建厂。
人民币需求因此正向整个供应链扩散。
假设一家匈牙利零部件公司给中国汽车工厂供货。
它收到人民币。
它还要从中国买设备。
它有人民币收入。
又有人民币支出。
那么最自然的选择就是:
直接借人民币。
当越来越多企业拥有人民币收入、人民币成本、人民币负债以后,它们就不再需要每次把人民币换成美元。
人民币开始形成自己的闭环。
这一步非常重要。
因为美元成为全球货币,也不是某一天突然得到全世界承认。
它首先是贸易货币。
然后是融资货币。
再成为投资货币和储备货币。
货币国际化本质上是一层一层叠加的网络效应。
人民币当然不可能轻易取代美元,但这并不意味着人民币国际化没有巨大空间。
更现实的路径可能是:
先成为中国相关贸易的主导货币;
再成为亚洲和全球南方重要的贸易融资货币;
随后成为中国供应链的融资和储蓄货币;
最终形成一个能够独立运行的区域性乃至全球性人民币金融网络。
它不需要美元份额从50%跌到10%才算成功。
假如十年以后出现这样的世界:
美元仍然是第一全球货币;
但东南亚、中东、非洲、大量拉美企业平时可以同时:
借美元;
借人民币;
发美元债;
发人民币债;
根据贸易和利率选择币种。
那已经是国际货币体系巨大的结构性变化。
它意味着美元从过去近乎唯一的全球信用基础设施,逐渐变成几个主要体系中的一个。而人民币也不再只是中国的钱,开始成为世界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