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新华日报）

8月17日，骑手在南京街头忙碌送餐。 本报记者 赵亚玲 摄

□ 本报记者 胡兰兰 叶真 倪方方

8月17日，江苏消防发布《关于集中组织开展消防安全夜查行动的提示》，重点检查内容之一就是电动自行车非法改装。

这道“行动令”，戳中一个现实问题：城市道路上，不少改装车时速表上明明白白写着25km/h，车轮下的实际速度却已达四五十公里。在外卖配送行业，改装现象尤为突出。骑手一面驾驶改装车穿梭，一面感叹自己就站在事故边缘，“明知25码才合法，但不敢慢下来”。

治理多年，改装车为何还在“到处跑”？问题的答案，远比“骑手不守法”复杂。

困 局

守时，还是守法

午高峰时段，不少骑手行驶速度在40公里/小时以上。“如果只跑25码，不如踩自行车送外卖。”南京骑手小罗坦言，身边很多同行拿到车就改装。

江苏警官学院教授郏红雯调研发现，电动自行车改装群体以外卖、快递等行业从业者为主，多出于对长续航和高速行驶的追求。在相关伤亡事故中，超速是重要诱因之一。

“肯定得油门加满。我不超速，就会超时。顾客退款的话，我还要赔钱。”骑手蔡京（化名）告诉记者，送一个距离3.3公里的订单，平台给了35分钟。除去进商场取餐、商家“卡餐”、进小区的时间，他只剩下8分钟。一天跑70多单的骑手李明（化名）说，他一天12小时在路上，骑行200多公里。没辆“好车”，根本撑不下来。

在众多有“超时焦虑”的骑手口中，“好车”其实是一件能帮他们多赚钱、少操心的劳动工具。这样的车具备动力猛、起步快、续航强、适配换电等优点，让赶时间的骑手轻松加速、订单不会轻易超时。

市面上主流电动自行车能否匹配？无锡市电动车行业协会常务副秘书长陈镇波告诉记者，电动自行车设计逻辑是“民用代步”，“新国标”中“最高设计速度不得超过25km/h”这条红线，是为非机动车整体安全兜底。然而，这一标定时速与车辆配置，与外卖骑手的实际使用需求之间，存在显著错位。

陈镇波给记者算了一笔账：骑手一天工作12小时的电动自行车使用强度为普通市民的10至15倍，一台车使用寿命顶多两年。使用两三个月后，刹车片磨损、轮胎摩擦系数下降，加上电动自行车没有ABS刹车系统，也没有成熟保养体系，“等到发现车刹不住时，事故往往无法挽回。”

骑手为了“多拉快跑”，改装成了首要选择。然而，这种改装往往“只管速度和电池”，并没考虑车架、减震、轮胎等多方面匹配度。“电机功率上去了，但车架没加强、刹车没升级，因此断车架、断前叉的事故屡见不鲜。”陈镇波说。

改装，还大幅增加车辆起火甚至爆炸的风险。江苏科技大学能源与动力学院教师曹洪美说，改装动力装置后，车辆的瞬时放电电流可能会大幅飙升，远超电池额定安全放电标准。长期超负荷工作会引发锂电池内部电芯过热、电解液加速老化，不仅会导致电动自行车续航断崖式下跌，电池也容易产生短路情况，短时间内出现起火、爆炸现象。

随着配送效率要求不断提高，骑手车子电池越换越大、续航越拉越长、速度越提越快。

不过，骑手一旦发生事故，这种以违法为代价换来的“红利”就会面临清算。交管部门会对车辆进行严格技术鉴定，确认存在非法改装的话，保险公司将依据“机动车危险程度显著增加”的条款拒绝赔付。多地警方明确，事故造成人员伤亡或重大财产损失，将启动溯源机制，倒查车辆改装源头，并对相关行为进行刑事或行政处罚。

乱 局

改装易，治理难

改装车飞驰，其背后是一条从需求到供给的完整链条。郏红雯说，特别是在销售、维修等环节，部分商家和维修门店为迎合需求，对合规车辆进行非法改装，埋下大量安全隐患。

近日，记者走访南京多家电动自行车品牌店和维修店。位于江北新区的一家品牌电动自行车专卖店内，有多种款式的“新国标”电动自行车，价格在2000元到5000元不等。销售人员主动表示，店内可以加长鞍座。另一家品牌店负责人则表示，可以将最高设计速度提升到40公里/小时，把48V的电池换成60V，所有操作免费。在一些街边电动自行车维修铺，记者看到店里摆放着多种型号电池。当记者问及是否能改装时，收到一致答复：只要不超出电池箱大小，都能换。

“先上牌、后改装”，已是惯用操作。一线交警告诉记者，线下门店先以合规车辆通过查验，回店后随即更换大容量电池、解除限速。单从外观和仪表盘上，路面执勤民警几乎无法甄别车辆是否改装。

骑手中流传的“爆改”，则是对车辆核心部件进行整体更换。在一些改装店里，车辆避震、电机、控制器等部件都可以换，拆装过程短的2小时，长则半天，改装费用至少千元。速度要达100公里/小时以上，电池、电机、控制器等核心部件全部要换。

为逃避监管，改装商家花样百出。有的商家通过短视频吸引客户，再引导至门店完成交易；有的改装窝点藏身于居民区或伪装成维修店；部分商家只在夜间交易，自认为“监管下班、违法上岗”。

线上交易更为隐蔽。记者在某电商平台搜索“解码器”“解除限速”等关键词，页面显示“没有找到相关商品”。但记者稍作变通，将关键词换成“解除滴滴声”“滴滴声解除设置”“软件资源分享、通用适配”等，数十条商品链接瞬间弹出，标价从5元到40元不等。

这些网页上，卖家描述也很直白：“可破解多个知名品牌电动自行车限速设置，超速提示音一键关闭，2—3分钟即可解除限速。”除此之外，网上还售卖专门针对“新国标”电动自行车的破解模块，一套模块反复用，买家支付解码费和押金，完成解锁后将设备寄回即可。

改装猖獗，末端执法却面临追溯难、取证难、协同难等多重困境。“路上的电动自行车，绝大部分都是改装的。全面查处，很难。”省内某地交警说，改装车辆被查扣后，车主承诺恢复原状，即可取回车辆。“但实际是否恢复、恢复后是否再次改装，都缺乏有效监督手段。”

“集中严查，治标难治本。”苏州市律协公益委主任、江苏孚佑律师事务所主任律师纪慧分析认为，改装电动自行车保有体量庞大、使用地域高度分散，路面常态化精准查处难度极高。而且，随着改装手段日趋隐蔽化，判定车辆是否违规改装，往往要费时开展专业技术鉴定。“核心症结在于，骑手的违法收益显著高于违法成本。骑手通过改装车辆，换取更高配送效率带来的收益，远高于违法对应的罚款、扣车等惩戒成本。”

变 局

在效率、安全、谋生间找一条路

问题根子并非几场执法行动能拔除。外卖行业的交通安全是一个涉及平台算法、产品标准、监管体系、行业生态的系统性命题。如何在配送效率、交通安全与骑手谋生之间寻找平衡，成为不可回避的问题。

“要解决这一难题，应建立对电动自行车的差异化分级管理制度。”纪慧建议，设立外卖配送的营运专用车型，制定介于民用电动自行车与电动摩托车之间的速度、安全、载重技术标准，配套专属营运牌照，同步完善驾驶人备案、强制保险、安全年检等规范化监管体系。

无锡在全国率先探索“以疏代堵”新思路——明确允许外卖骑手合法使用电动摩托车进行配送，从制度层面为骑手提供一条合规、安全、可持续的上路方案。

陈镇波说，该试点在外卖配送场景下，把时速50公里的电动轻便摩托车纳入合法管理轨道，明确其路权与使用标准，让骑手不再需要在效率与守法之间作选择。同时，通过认证审核、车辆租赁、平台对接等配套机制，确保上路车辆、驾驶资质、使用行为全流程可控。截至目前，无锡已有720名骑手通过官方认证，合规租车上路，且人数还在持续增长。

不可忽视的是，当骑手提速从“地下改装”转向“合规使用”，电轻摩与汽车混行的风险也会随之而来。东南大学法学院副教授顾大松提醒，应及时将车辆纳入机动车管理体系，有条件的城市应为职业配送群体设置专用通道或明确借道规则，避免“给了合法身份，却让人更不安全”等衍生问题。

“改装行为屡禁不止，症结在于跨部门协同治理机制的缺位。”顾大松说，现行管理框架下，各职能部门职责分明，但在实际运行中缺少有效衔接与联动：公安交管部门负责道路交通安全管理，市场监管部门主管生产和销售环节的违法行为，消防救援机构对火灾隐患负有监管职责，工信部门则承担行业生产准入管理。建议在法律框架内打通部门之间的壁垒，逐步建立常态化跨部门协同治理机制，形成分工明确、响应及时、闭环可控的全链条治理体系。

郏红雯建议，有条件的地方建设全链条智能化监管平台，加强各监管部门与社区、物业、外卖快递行业之间的协调联动，形成协同治理闭环。针对改动车辆技术参数等危害大、影响广、传播快的改装行为，相关部门加大联合执法力度，切断“改装人”“改装点”等关键环节。

如何从源头消除骑手铤而走险的内在动因？纪慧说，首先应从立法层面明确配送时长的核定标准，强制平台以电动自行车法定最高限速作为计算基准。核算订单配送总时长时，足额预留路口等候红绿灯、楼栋爬楼取送餐等合理耗时，杜绝依靠极限时效倒逼骑手超速行驶。其次，将骑手定位、全程轨迹等关键数据纳入常态化监管范畴，建立平台算法备案、公开审查制度，打破算法黑箱。再次，完善配套行政处罚体系，对持续设置不合理考核规则、滥用扣款机制的平台企业加大处罚力度。

顾大松表示，效率与安全并非无解，关键是要给“职业刚需”一条合法出路。